李昀/我有過一個心理師

這篇不能只有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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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Right Plus 多多益善期許自己的存在能有 3 種意義:堅守媒體價值、累積產業知識、擴大經驗者的聲音。其中,經驗者的聲音幾乎是最具挑戰的。

那些平時被定義為「弱勢」的經驗者或倖存者,在各種邊緣甚至受壓迫的場域中,早已習慣了安靜退縮,即使勇敢開口,也難以翻越眾聲嘈雜。而對多多來說,則近乎一種類社工的陪伴,比一般作者更需要理解、需要接近,必要時甚至毀棄重生,讓書寫一次次歸零。

這次由精神失序者李昀開啟的【遺失名字的人】,從瘋狂者的角度梳理自己與生命交手的過程。我們祈願文字的力量能在這裡一次次拉近彼此、成為包容歧異的起點。

我有過一個心理師,結案至今 6 年了,我仍會在午夜夢迴中想起那段回憶。

剩下的記憶大多是好的,像是她努力想進入我的世界,或是冒著風險為我調整治療結構,種種「多做」打動了我,但同時也在我們分離時殺死了我。當人在槍林彈雨中,高聳的鐵牆可以抵禦外頭的壞,但是一旦開了城門讓別人進來,別人就可以輕易傷害實質脆弱的心。

跟專業人員的關係,我總是說不清楚,常有人問起我的心理師怎樣?或是說,為何要跟專業人員「搏愛」呢?那鐵定會輸的啊。往往我都只能苦澀的笑笑,然後岔開別的話題。

諮商的開始與同領域的交手

自從大學被通報自殺之後,我就聽話的進入諮商中心。初談後,諮商中心替我安排了一個老師,我上網查了一下老師的資訊,因為她是外國碩士畢業,我無法看見她的畢業論文來事先了解她。進去諮商中心後,我發現原來她是個穿著很「師範系統民俗風」的中年女性,不意外,平淡的不意外。

大約整個大四,我每週都會與她會談,也許是我每週總有新的自殘戰績和紀錄,所以約談到了下半年,反而是她先主動替我登記約談的。

這些事距離太多年,我只記得我當時就讀心理系,想說諮商師鐘點費很貴,來賺學校資源兼專業見習也不錯,因此願意前往。而那時,我受「社運文化」影響,狀似不羈,但核心還是個聽話又有些固著的人,所以就這樣繼續談了下去。

當初的我並不好搞,整個人嚴肅僵硬、沒什麼幽默感,同時尖銳又彆扭,中二得很難相處,外加出自心理本科系,和諮商師幾乎是同行,許多治療方法我都清楚,所以對對方來說諮商過程也必定特別艱難。

對我們來說,諮商師每次會談有 50 分鐘的時間思考我,而我有一週可以思考她,所以她光是隱藏自身、不要被我看破,就很不容易了。在我這樣動機不純又目光犀利的個案身上,她很難不感到挫折。但她還是不慍不火的降落了,甚至有一次引發我短暫爆哭,這點我是佩服的。

對於與她談話的內容,我已經不太記得,因為我總是沒有主動想說的話,所以每次會談,都需要由她開啟話題、避免尷尬。後來,醫院也幫我排到臨床心理師,學校諮商師說兩邊同時進行也不錯,於是我去了。

Photo by Denny Müller on Unsplash

到了醫院,來的是一個冷漠的年輕女子,她穿著白袍,拿著一個板子書寫上頭的行為量表,一條一條的唸出、書寫,甚至使用了我當時感到羞恥而無法說出口的「自殘」一詞來訊問,盤查完畢後,時間也就差不多了。

我不記得她的樣子。因為大多數的時間,她總低頭看著紙,而不是我,她眼中看見的是我的行為,不是我這個人。

她看最久的一次,是我在進來前做了一顆汽油彈失敗,手指被碎片劃傷流血時。那次我因藥物副作用而如往常般陷入疲憊,趕去醫院後才發現記錯時間、錯過會談,而那個時段她雖有空,卻拒絕和我談話就走回辦公室了。

後來她發現有異,打了幾通電話和傳簡訊給我,但我當天依舊砍了自己,而且不可能再回去了。

第3個心理師

有趣的是,換醫院後,新醫院又幫我排了心理師,他們說我是「人格問題」、需要治療。這次我談了 2 年,第一年的記憶很淡,主要是雙週談一次,真的太久遠了。

我僅記得第 2 次會談時,我就決定放棄治療,所以說服她「我治好了、結案吧」,但她努力挽留我大喊:「你不要拋棄我!」並且真誠分享與我有共鳴的故事來貼近我,我被感動了,就這樣繼續留了下來。

詳細的故事我都寫在無人聞問的網路上,種種隱私故事後來還被編輯成書,內容可猜到是她,而我認為這會是後來之所以結案的一大因素。

我的一生都在努力存活下來,對於無條件、真誠無心機的付出是非常陌生的。來回住院間,我就這樣跟眼前顯得僵硬、緊張的笨蛋斷斷續續談了一年,偶爾大發作,偶爾控制話題捉弄她。

她的知識與我的思考範疇不同,我時常表述一些她跟不上的哲學邏輯。我也對於家庭、人際等細膩思索,也因本身訓練而有所理解,不需討論。至於那些來自醫院的受苦經驗,則因為她也是醫院的一分子,且明顯是「醫療派」,我就打算沒多說了。

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困難,光是聆聽、分析至概念化,再應對成語言、表述等,就已經很累了,而她也許還需處理自己生命中類似被我虐待的感受,實在痛苦。我雖不是刻意傷害,甚至非常努力坐在個案的位置上,但我只會運作這種算計的關係,這些思考與詰問是自動的。

可是她沒有逃走,後來她去看我提到的書、加緊會談密度到一週一次,且搭配我的工作時間,我們總約在晚上,她需要加班的時間。某次,她主動加了我社群帳號,說是為了理解我的不同面向,以及出事前可以立刻聯繫她(因為狀況不好時,我無法說話)。

終點若是永不相見,何不現在結束?

你能不感動嗎?即便是如此鐵石心腸、抽離情感的我,能不卸下心房嗎?一個人願意冒著被說逾越專業界線的風險,花費更多的心思來靠近我,怎可能不感動?

那一刻,我知道我開始移情,開始認真思索這個人,並感到好奇。在一次次的訊息和電話中,排解了多次引發自殘衝動的痛苦。我很珍惜這些,但我彆扭的說不出來,甚至看起來毫不在乎。

我們會談滿一年的那天,我問她是否在想著結案,因為一年的長度對心理師來說,已經是極限。她跟我說,第一年是建立工作關係,我們正要開始合作呢!然後她繼續說了她跑出治療室、去找拒絕治療的個案,然後和對方談了 7 年至今的事。

對我來說,她的付出具有某種「神性」,我擅自將她放在那個位置,並投射許多議題上去。我知道這樣危險,但也信任她可以使我最後可以安全降落。於是我跟她說,每段關係都有它的保鮮期,過期就不好吃了,如果不丟掉,就只會腐爛發臭,而產生厭惡。

我說的,是我們的關係若不在此時結束,我沒有把握以後還有這樣的能力,去處理必然結案的失落或分離。既然可以預見終點是永不相見,那為何要建立深刻的關係呢?

當然她的回答也是忠於她的信念,她說,每個人看似分離了,但從支撐我身體的椅子到地面,經過地板再連結到她的椅子,最後到身上,只要是地球上的人,總可以互相連結。

那時候我信了。也相信她曾說的── 我們只要不再相見 2 年後,就符合專業倫理,到時候我可以來申請醫院實習。

對此,我非常後悔。

Photo by Mel Elías on Unsplash

原來瘋人不需要被理解?

後來,會談頻率恢復成 2 週一次,然後我不斷的住院,所以這個間隔也不斷的拉長。藥物使我記憶變差,導致每次會談,我都忘記之前說了什麼,且我的自殘雖變得激烈,但頻率減少,使我們失去話題。

我將過往在醫療體系的創傷中,所累積的不信任與厭惡感投射在我們的關係上。可在當時,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所以只能用憤怒的方式表達,即便我知道她的學派無法處理這些。

某天,我被抓去急診,單人囚禁在保護室,全身約束在病床上,且因家人不來,我沒有食物飲水,沒有護理人力,所以長達 2 天都無法如廁。後來我掙脫了束縛,在社工來時,起身與其爭辯,然後逃了出去。

那時我絕望的想找東西自殺,才想到私人物品被扣住,身上的錢只夠買一支縫線剪。當時,我想起我大量的刀具被心理師沒收了,於是我前去她辦公室找。

按了電鈴後,我趁她出來時推門闖進去,裡面的人驚慌的看著我手上的小剪刀,我環顧辦公室一圈,發現沒有刀子後走了出來,然後被十多個警察押倒在地。

我恨醫院的暴力,且認為自己被誤會,所以不斷掙扎。警察輕視的說:「你再掙扎啊!還敢掙扎?」然後用力的把我按在地上。我認出那個警察,他之前曾告訴我,我不會浪費醫療資源、每個人都可以來急診包紮。

於是我大聲的吼說:「你根本不了解我!」他則回嗆:「我幹嘛要了解你?」這是我對醫院累積許久的質疑,人因為痛苦發瘋了,但醫院做的不是去了解你,而是告訴你不需要被了解,只需照著 SOP 處理。

我被押送到急診不久後,心理師有來說服我的家屬,說我需要住院,當天我雖然被家人憤怒的劫走,最後也因那家醫院沒床,而被送入其他醫院住院。

裝傻搞笑的幽默小丑,不再投以真心

出院後,我有再聯繫她,但是感覺很遠很遠了。後來我們就越發沉默。

對於當時沒話題的困境,我私訊一封長信敘說這個問題,並質疑她的能力,還說「一切都沒用,結案好了。」她回「好。」後來我反悔說,想再和她約一次、好好道別,她給我一個某天早上 8 點的時間,時間上總是而只能和她約晚上或假日的我,立即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向她說「不用了」。

那之後的我徹底潰散、絕望,尤其是發現她解除我們在社群上的好友關係並封鎖我之後。我承認我是個「壞個案」,但我不是故意的。因為我天真的相信人們可以不用偽裝的真誠以對,也因為我重新觸碰情感,所以傷得特別痛。

好在,我現在已經被大量藥物壓去情感、也不再對任何人投以真心了。

我在那一刻長大了,沉默並且決絕許多。在那之後,我不再是自殘而是嘗試自殺,甚至有次站在在 8 樓窗臺前,最後一刻我還是試著私訊她,雖然我知道,她不會回的。

過去,我花太多時間思考她的好到底是工作需要還是真的,花太多時間試探,但我忘記我的情感全是真的。她有許多個案,但我只有她一個治療師。

她的辦公室後來遷去有門禁的地方,有時我犯賤的會趁回診時,順便繞過去看一下,碰碰運氣看是否能遇見她。

在那之後,我不再接受藥物以外的治療,也不再認真訴說任何事。多半以一個幽默小丑的方式裝傻搞笑,維持一個美好的氛圍,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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