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少女/我們沒什麼不同?「不一樣」是你我的多元特質,不是刺眼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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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Right Plus 多多益善創立至今 2 歲多,我們期許自己能堅守媒體價值、累積產業知識、擴大經驗者的聲音。其中,為了擴大「經驗者」的聲音,也讓他們不再由人詮釋,我們陸續陪伴兒少精神障礙者身障者開啟專欄,期望透過第一人稱視角,讓讀者了解他們的真實經歷與感受。

本專欄【飛出天使的禁錮】由出身社工系的腦性麻痺者「厭世少女」所寫。多多與厭世少女在一次訪談中相遇,她告訴我們,社工的學習開啟了她的自我認識與探索之路,在理解差異的過程中,更發現「不一樣也沒關係」,就算厭世,也可以活得美麗又驕傲。

我們期盼這樣的書寫能夠持續,為彼此開啟更大的視野,創造包容差異的可能。

「如今 25 歲的我,想要回到 11 歲那年,好好的擁抱那個手足無措、失魂落魄的女孩,跟她說:『妳沒有錯,也不糟糕,不用勉強自己跟其他人一樣,只要盡力做自己,就很珍貴又美麗了。』」

在我從小生長的環境中,周遭大人們對於我的障礙一直抱持很正面的態度,也不斷告訴我「妳和其他人並沒有不同,只是行動不方便而已」,所以在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真正失去什麼之前,生活裡的一切都是非常美好的存在。

那時候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坐輪椅是件不好的事,反而慶幸可以因此獲得大人們更多的陪伴和關愛。我在學校也有交到很好的朋友,時至今日,我依然難以忘懷讀幼稚園那 2 年,坐著爸爸為我特別改裝訂做的輪椅,和同學們嬉笑打鬧、融洽玩耍的歡樂時光。

然而,我進小學之後,一切開始有了轉變。同學們似乎開始意識到我和他們有所不同,比如需要整天坐在輪椅上、身邊一直有大人陪著。對正在發展自我與群體意識的孩子們來說,「大人」好像代表著某種權威、規範、生人勿近的存在。於是,協助我的大人們,就這樣成為我和同學之間無法推倒的高牆

還有,生理上的限制也造成我在融入群體時非常大的挫折和困難,因為我說話比一般人慢一些,除非跟我對話的人刻意放慢速度,不然我很難跟上話題。再加上行動上不自如的關係,我沒辦法跟大家一樣,相約結伴、手牽手去上廁所,或是漫步在校園中聊天。 這些與眾不同之處,使得我在班上自成一個世界,同學們不知道怎麼跟我相處,我也打不進他們的世界。

只有每次分班後的那 2 週,會有人找我聊天,推著我的輪椅到處跑,因為他們對輪椅的構造和運作方式感到好奇。但是當新鮮感褪去,每到下課時,我又獨自一人坐在座位上看書。

我的「不一樣」,使孤獨如影隨形

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我也想要歸屬於某個群體,自在的和朋友聊天互動,而不是在一個人的世界裡獨處,我極度渴望能變成和大家一樣平凡的存在。

為此,我做了很多努力,像是堅持每天都要去上學,連感冒發燒也要到校半天再回家;或是把當時流行的部落格側欄加上最酷炫的動態語法,藉此希望能吸引同學;曾經我也想過,如果我更認真努力的做復健,是不是有一天就能體驗到玩紅綠燈、鬼抓人的快樂?

示意圖/photo by 曾 成訓 on flickr @ CC BY 2.0

但後來我發現,這一切似乎都徒勞無功,老師們還是覺得,我是逆境之中勤奮上進的乖孩子,同學們依然認為我不用參加朝會、上體育課是很棒的事,那些我極力想擺脫的「不一樣」,在我身上依舊如此清晰。

小學的最後 2 年,我經歷到人生目前為止最難熬的一段時光,對我的生命造成非常大的影響。那個狀況是,我終於交到了一群朋友,可以彼此聊天、談心,甚至一起去逛街,他們也會協助我在學校的生活。當時,我真的好開心,終於有機會和如影隨行的孤獨道別,慢慢融入同學們的世界。

可是,突然有一天,班導師把我找去談話,表示有一個同學覺得我很驕傲、自大,她要我跟同學互動時多注意一些。然後我就又變成一個人了。班上沒有人要跟我說話,分組活動時,我永遠是最後幾個被分到組的人,每天進教室都會聽到關於我的不實謠言,像是「她考試都作弊」、「考卷都是大人寫的」等,再加上我就讀的學校很小,所以全年級都知道我們班正在發生一場「風暴」。

更糟糕的是,我當時很喜歡班導師,但我並沒有感覺到她對我的處境伸出援手,甚至覺得她討厭我。這令我痛苦萬分,對人的信任完全崩潰,對自我的信心也跟著瓦解,我打從心底覺得,我不會再被任何人喜歡了,因為我的存在極其糟糕又不堪,和路邊的灰塵一樣不值得被珍惜。

我記得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每當哥哥要出門去朋友家過夜時,我都會氣得大哭,憤恨自己竟然從不曾擁有過這樣的機會,而媽媽千篇一律的回應是:「這就是你的命。」她大概是想用殘忍又堅定的語氣,讓我知道人生總有些令人難以接受,但卻又不得不接受的現實吧?

不要覺得我特別美好,也不要同情我

後來我終於從傷心地畢業,有幸遇到一個很溫柔善良的人,陪著我療癒受傷的心,也重建自信,那是很漫長的過程。我很感謝有她和我一起經歷這一切,是她讓我知道,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有價值,而且值得被重視和珍惜的,若沒有與她相遇,我絕不可能成為現在的自己。

回想此路種種,我知道自己確實成熟不少。十幾歲時,我雖然還是不太擅長跟同齡人相處,還是會羨慕其他同學的互動,但已經能夠相對平淡的看待那些痛苦和悲傷,因為我知道自己是被接納的,不用再面對分不到組的恐懼,生日時也會固定收到幾個好朋友的卡片和禮物。

20 歲之後,我上了大學,接觸到社工領域的知識,意識到「不一樣」或許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面對的狀態,我不是唯一的那個局外人。

既然「不一樣」其實沒那麼糟糕,那我應該對自己更有自信,專注在發展優勢能力,這樣的想法,讓我更確立了自我價值和生存信念,也願意比以前更積極的追尋理想的未來。在過程中,我也幸運的擁有很多好友和夥伴。

然而,走出同溫層,我才發現,自己依然必須在日常生活中面對著很多無能為力,例如,我往往要費盡力氣去證明,我雖然是重度肢體障礙者,也可以跟一般人一樣對答、念書、工作、談戀愛、生育等。

我也想說,那些會在一般人的生命裡發生的重大事件,也會出現在我的生命中,不要覺得我是特別美好,可以成為激勵別人或被讚頌的存在,也不要用同情、施捨、做愛心的態度面對我。我只想做個平凡的一般人,踏實的過每一天。

長年在體制夾縫掙扎求生,我一直很希望總有一天,社會能不再將障礙視為一種缺陷,或是刺眼醒目的標籤,而是一種多元的特質。並且在特質之前,我們都先身為人而存在。

最後,我想跟當年那個遍體鱗傷的女孩說:「妳辛苦了,妳的痛苦我都有看見,謝謝妳這麼勇敢堅強的撐過來。不要再責怪自己了,一切都會過去的,妳值得擁有美好未來。」

「然後,在好多好多年以後,妳會很驚訝的發現,沒有人討厭妳,大家也不是真的想傷害妳。所以,記得好好愛自己,想辦法用妳的與眾不同,發射出獨一無二、燦爛耀眼、令人印象深刻的光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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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by Christ Peng on flickr @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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