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係者的距離-老師篇 1】教育不只在課本裡,貧窮不只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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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繪製/釀釀

編按:關係者的距離」是 Right Plus 多多益善與「貧窮人的台北」合作的特輯。從去年的「貧窮人的台北系列報導」到今年初的「制度傷人」專題,我們持續關注貧窮的結構性成因,與貧窮者的多元樣貌。

今年的主題,是針對貧窮者身邊的「重要關係人」展開系列訪談。我們前後訪問了 15 人,包括老師、里長、警察與法官,每人深談 2.5 至 5.5 小時。每個受訪者雖不足以作為其自身職類的全體代表,仍可從中窺見跨領域的普遍思維。

這些重要關係人所做的決定與付出的努力,經常左右貧困者的人生── 如果家庭出狀況的孩子能遇到一個用心的老師,無依的長者能遇到願意協助的里長、精神障礙者能遇上懂得寬待的警察、貧弱的犯罪者能遇到願意在體制中理解他的法官,一切很可能變得不一樣。

重要關係人需要理解貧窮,也需要被社會理解。因為同理心的養成與行動的空間,都需要公眾支持。他們眼中的貧窮樣態也很不同,那使他們做出來的決定經常無法被眾人接受。但難以解釋的行動與真實的心聲,往往才是對話的起點。

(本專題由「貧窮人的台北」部分支持,Right Plus 獨立報導。所有內容皆經受訪者確認並未曲解原意,文中個案也已適當去識別化。如有雷同,純屬眾生百態)


「有時候貧困家庭不僅僅是缺乏選擇,而是縱使有選項,也不知道怎麼選才能過得比較好。」──國小特教老師郭郭


緯翔(化名)在國中擔任理化導師第 3 年了,他帶的班級今年剛升上 9 年級(國三),這是他的第一屆導師班;庭容(化名)和緯翔一樣在國中任教,是教英文的班級導師,她的教職生涯如今邁入第 11 年。

老師站在教育第一線,每天除了備課、教學、處理學校事務,還必須掌握學生們的狀況,尤其是和學生密切接觸的班導師,天天都得留意學生的出席情形、交友動態、學習狀態,甚至關心學生們有沒有吃飽、睡好。

冷靜沉著的郭郭(化名)則是特教代理老師,在國小特教班任教至今 3 年半。她的班上有 19 位身心障礙學生以及其他 4 位特教老師。這些學生的障別從腦性麻痺、小胖威利症、唐氏症、智能障礙、肯納症(俗稱自閉症)等都有,年級也不一。

郭郭表示,現在強調共融式教育,身心障礙學生在進到特教班之前,都會由家長、老師與專家等共同組成的鑑定輔導會先行評估,若不是智商在 70 以下,或是狀況嚴重到無法自理生活,普遍都會建議家長讓孩子優先就讀普通班。

普通班級多半以「年級」界定學習的難易度,郭郭班上的教學則是以生活自理為導向,並將學生按照「能力」分組,郭郭每學期都會和其他老師一起為學生制定個別化的學習計畫,訂出符合能力的學習目標,可能是學會自己穿鞋子、拿穩湯匙吃飯,或是學會注音符號等。

「我們什麼科目都教,但是會將課程簡化、並為孩子調整符合需求的教學模式。若孩子能力比較好,我們也會為他們加強學科能力。」郭郭表示,班上每個老師的手上都有 3-4 位主要管理的個案,不過大家平時都會保持密切的合作,像是一起上課或彼此協助,也會積極討論孩子們的狀況,交流經驗並給予彼此建議。

示意圖/曾成訓 on VisualHunt / CC BY

老師要做的,不只是教學

即使不是特教班,一般國中小階段的孩子也無法自己謀生,必須仰賴家中「大人們」的照顧,對老師而言,在學校掌握孩子們的學習狀態,不只是為了讓學生「有學好什麼」、「考更高分」,更多時候,是為了確保孩子沒有偏離常軌

「我們班上一個男同學好幾次遲交營養午餐費、註冊費,也常常不來學校,這很可能代表他家裡的功能失常。」緯翔說:「碰到這樣的狀況,我會先打電話告知家長,問他是否清楚孩子的去向,再藉機探問一下家裡的經濟狀況,必要時安排家訪。」

緯翔曾經在家訪前接到學生家長的訊息:「他說他有個不情之請,想跟我借 2000 元。」緯翔透露出無奈與兩難:「我很想借他,但想一想,如果他以後又開口跟我要,或是其他家長知道了,那我要怎麼處理?」後來緯翔給了他一點機車加油金,再幫他們買 2 個便當果腹,「礙於我的身分,2000 元我真的沒辦法給。」

Photo credit: Reila Liu on Visualhunt.com / CC BY-SA

緯翔繼續說明這個孩子的困境:「他爸媽已經離婚,他和重度憂鬱的父親同住在一間老舊套房,父子睡在同一張床上,裡面還有一間小廁所,外面有個日照很不足的陽臺。床邊有張小桌子,不太清楚平時是拿來吃飯或是寫作業用。」緯翔表示,他家訪後得知孩子的父親因長年罹患憂鬱症,工作有一搭沒一搭,缺錢時才會去做一下臨時工。

這個孩子既沒有良好的居住/讀書環境,和爸爸的關係也很不好,放學後不喜歡回家,加上他所屬的學區人員出入複雜,很可能因此結識幫派:「幫派裡有吃的、有喝的,也有人,回家反而比較沒安全感。」緯翔說。

當了老師之後,看見各種貧窮體現

緯翔對貧窮並不陌生,他認為貧窮體現在關係上,並可能影響一個人走向截然不同的未來。來自偏鄉的他由阿嬤帶大,爸媽平時都在外地工作,「從小家人都會跟我們說,家裡不是很有錢。我沒補過習,大學選擇考公費生,既不用花到家裡的錢,畢業也可以馬上有工作。」

Photo by Jason Wong on Unsplash

緯翔強調,家裡窮歸窮,但因為阿嬤帶過不少兒孫,在教育方面可說是專家:「她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給了我很多關懷,讓我沒有往不好的地方去。」

也因此,當緯翔遇到家庭經濟比較弱勢的孩子,往往會主動關懷,一點一滴建立孩子們的信任感與安全感,必要時把他們「拉回來」:「我班上有一位暴戾之氣很重的孩子,常常不來上學、常常上警局,對我更是不友善,碰頭的時候總是斜眼瞪我,衝著我說:『有隻狗來了』、『狗味好重』。」

起初,緯翔心裡很受傷,並以「他是不懂事」來安慰自己,後來他持續對孩子釋出善意,像是「每天幫他扣釦子」,這聽起來再平凡不過的動作,慢慢在孩子心中萌芽。

「現在我們的關係比較和緩了,接下來希望他能對未來的方向清楚一些。就算不讀書也能學個一技之長,搞不好未來成就比當老師好。」緯翔說著,眼裡彷彿有星芒閃爍。

庭容的人生經驗和緯翔不太一樣,出身都會地區的她家境小康,從小爸媽就讓她上兒童美語班,也常常全家一起出國旅遊,在投入教職之前,她說自己對貧窮沒有任何想像,只知道新聞報導中,好像有一些人三餐不繼。

但當了老師之後,庭容才明白自己跟貧窮的距離其實並不遠:「我曾經教過一位學生,時常一天只吃一、兩餐或吃泡麵,一學期 1000 元不到的班費,她會跟我說要晚點交,營養午餐費也時常繳不出來。」庭容後來得知,她爸爸欠下鉅額卡債,是大家口中的「卡奴」,每個月的薪水會被銀行扣繳卡費。

「我會提醒她一、兩次,但她回去還是沒有錢啊。」庭容覺得一直催繳很不好意思,只好自掏腰包,默默幫學生繳費,或是允許她中午排在隊伍的末端,盛取全班多餘的飯菜。

教育不只在課本裡,貧窮不只在餐桌上

在庭容所處的學區裡,很多家長靠著在市場擺攤,做做小生意、賣點吃的,就這樣撐起一整個家。這群社經地位普遍不高的家長,雖不至於付不起孩子的學費,但也沒有多餘的經濟支應「精緻的教育」,例如學習才藝、外語,或出國拓展視野等。

此外,做小本生意的家長們,也容易落入「時間貧窮」的境地:「許多家長工時比較長,或是必須排班,常常晚班很多,假日也沒有閒暇時間帶孩子嘗試休閒娛樂。」庭容表示,這樣一來,孩子的「文化刺激」就相對缺乏。

對庭容來說,不同形式的「資本」可以互相轉換,經濟資本可以換來文化資本(如語言能力、學歷、頭銜等),文化資本可以換來社會資本(如人脈),社會資本最終又可以帶來經濟資本的積累。

而這群資本相對不足的家庭,能傳承給孩子的資本自然也不多,庭容表示:「孩子未來想要求職、拓展人脈時,可能就會碰壁,最終更容易複製上一代的職業與生活模式。」

教育真的可以翻轉貧窮嗎?庭容認為,只要多給予孩子文化刺激就有機會,但她也很掙扎:「像我很想跟孩子分享我的出國經驗,帶他們拓展視野,但我也很擔心這樣看起來是不是像在『炫富』?」

庭容後來發現,英文課程剛好較容易與國外文化相結合:「像是課文講到地鐵,我就會將自己旅遊學到的地鐵知識告訴他們。」

想要傾力幫助孩子,卻又怕削弱家長角色

郭郭也認同文化刺激對於翻轉貧窮的重要性:「網友們看到有錢人的豪奢生活,總是玩笑般的自我調侃說:『貧窮限制了我們的想像力。』乍聽好像很好笑,但也非常寫實。」伴隨著經濟貧窮而來的,就是不得已必須投注更多時間與力氣工作賺錢,相對的,接觸外界刺激與資訊的機會就更少了,「沒有充分的資訊,很難做出對自己比較好的選擇。

郭郭舉例:「我有一位重度障礙的學生,他爸媽年紀滿大的,平常四處打零工維生,像是裝潢、油漆、土木等,有工程才去做。但去年底爸爸突然生病,進出急診多次,媽媽也因此蠟燭多頭燒,要照顧丈夫和孩子。他們不僅頓失收入來源,更因為沒有任何積蓄,陷入坐吃山空的窘境。」

郭郭因此為他們申請了好幾個單位的急難救助金,補助很快就來了,加一加總共有 4 萬多元。「我以為這筆錢足夠他們放在身邊慢慢花用,像是先將每 2 個月要繳一次的房租費用 2 萬多元留下來,再把剩下的當作家用。」

「但是這家人總是享樂優先,買很多小孩喜歡吃的零食糖果。」郭郭說自己為此相當生氣:「我們這麼努力幫你,你卻亂花錢!」

對集弱勢於一身的這位媽媽來說,她的人生或許沒有多少機會習得掌握資源的能力,不曉得怎麼善用資源、讓資源不中斷,更別提規畫預算、儲蓄等,「有時候他們不僅僅缺乏選擇,而是縱使有選項,也不知道怎麼選才能過得比較好。」郭郭說。「我甚至想過,是不是這些補助金可以先給老師,再由老師規畫運用方式?但那不僅很容易有爭端,也會讓雙親更加抽離家長的角色,好像孩子是我生的!」即便認為事態荒謬,郭郭因此也無能為力。接下篇


延伸【2020 貧窮人的台北】:
1. 【關係者的距離-老師篇 2】誰是教育「豬隊友」?貧困家長也需要協助,但老師的後盾在哪裡?
2.【關係者的距離-警察篇 1】人民保母眼中的窮人:你選的,或社會選擇了你
3.【關係者的距離-警察篇 2】「執勤的時候我只能當警察,當不了社工。」維護治安與同理心衝突嗎?
4.【關係者的距離-里長篇 1】「住山莊的歧視住別墅的,住別墅的歧視住大樓的」小區裡的日常,是大社會的縮影
5. 【關係者的距離-里長篇 2】「破門救人很帥,但誰來付鎖匠錢?」從強制送醫到開鎖救人,小里長的大承擔
6. 【關係者的距離-司法篇 1】讀書考試中狀元,判官們與貧窮最遙遠的距離
7. 【關係者的距離-司法篇 2】一個深刻的法官無法處理貧窮,但能讓犯罪不再蔓延
8. 【關係者的距離-司法篇 3】兒少貧窮何解?成年人若為孩子學會合作,將不必再和犯罪集團搶人


【2020 貧窮人的台北】活動資訊

║ 展覽 ║ 缺席者的發聲練習

脆弱家庭,非行少年,都市原住民,精神疾病經驗者,無家者,酒店工作者,街賣者,今日,缺席的人們開始摸索如何說自己的故事,用自己的方式。

◆ 免費入場
◆ 展期:2020/10/23(五)–11/05(四)
◆ 時間:平日 13:00-20:00、假日 11:00-20:00(週一休館)
◆ 地點:剝皮寮歷史街區(臺北市萬華區康定路 175 號)
◆ 更多活動資訊請上【2020 貧窮人的台北】官網查詢

║ 團結之夜:百人群眾活動 ║

午間時刻,由各組織領路人帶著參與者進入社區、家戶、街頭進行訪談或體驗,並簡單書寫下身在其中的感受;到了晚間,參與者則帶著各自的學習經驗及群像紀錄前往晚會,在議題圈圈內相互交流,將故事共構出一幅貧窮人群像。

◆ 費用:600 元
◆ 馬上報名

║ 系列講座 ║

10/28(三)《非典型產業:酒店公關 x 民意代表》
10/30(五)《教育現場:輔導老師 x 社區社工》
11/03(二)《司法對話:司法官 x 非行少年、負債者、勞動者》
11/04(三)《面對執法:警察 x 街賣者、無家者、精神疾病經驗者》

◆ 時間:19:00-21:00
◆ 地點:南機再生聚落(臺北市萬華區中華路二段 364 巷 22 弄地下室)
◆ 費用:每一場次均為 200 元
◆ 馬上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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