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更多編輯精選文章
陳艶華/我是單親收養媽媽:曾被質疑、走過悲傷,現在我做自己想成為的母親
失智長輩和心智障礙者,如何真正生活在社區、自己決定喜歡的日常?
人權空窗?監察院存廢衝擊人權委員會運作,臺灣還有哪些保障機制?
說故事的照片:服藥、幻聽、住院、想家,和疾病和平共處/蓮心康家成果展
S先生/我是身心障礙者,也是照顧媽媽的人:我能做的,是陪她走完這段路
「大人的角度不等於事情的全貌」,一場由身心障礙孩子主動發起的交流大會


編按:近年《Right Plus 多多益善》持續經營「經驗者擴大機」書寫計畫,邀請各種生命經驗者回望過去、書寫自己,讓這些原本常被社會忽略的處境,得以被更多人理解與看見。
這篇文章的作者是沈嘉偉,他在碩士班求學時接受語言治療,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控制不了的「結巴」叫做「口吃」。此後他開始上網查資料,發現從前很多自己因為口吃而遭遇的狀況、在腦中徘徊感受混亂的事情,原來早已有人在研究。
因此,他在這篇文章中不僅分享個人經驗,也結合相關研究資料,呈現口吃者的經驗,包括面對人際互動的壓力或歧視;也寫下他看見英美如何透過夏令營、反霸凌教育、創作和職場支持,讓人理解口吃,創造友善環境。
10/22 是「國際口吃日」,在這一天他完成這篇文章,希望讓那些與從前的他一樣,不知道從何認識口吃的人們,有一篇文章可以參考。
「那我們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好嗎?」
學測後練習面試,老師請我坐到位子上,我深呼吸,照著準備好的稿子開口:「大家好,我叫⋯⋯我叫⋯⋯我叫⋯⋯」聲音就這樣卡在嘴巴裡出不來。好不容易把名字擠出來,老師安慰我說:「沒關係啦,說話緊張難免,多練習就好了。」
上了大學,情況並沒有好轉。需要和人溝通、上臺報告的場合變多,生活壓力也變大,口吃愈來愈頻繁。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練習不夠、太容易緊張,才這麼「不會說話」,只好盡量躲開需要發言的場合。家人也疑惑地說:「奇怪,你小時候不會大舌(口吃的臺語),怎麼越長大越大舌?」我卻說不上原因。
一直到碩士班求學期間,某天家人提起在電視上看到語言治療的介紹,問我要不要去試試看。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走進診間,做完評估後,才知道原來自己真的有口吃(stuttering),也開始透過語言治療,重新認識這個陪了我多年的口吃。
口吃常被當成「說話不順」的小毛病,根據美國聽語協會(ASHA)的說明,口吃屬於言語流暢障礙(fluency disorder),常見的情況包括聲音或音節重複、拉長,或說話時突然卡住、發不出聲音。ASHA 也指出,口吃的成因涉及遺傳、神經生理等多種因素,「練習不夠、太容易緊張」都未必是口吃的主要原因。
美國口吃基金會(Stuttering Foundation)指出,約有 5% 的兒童曾經歷持續 6 個月以上的口吃。口吃的影響也不僅限於說話的速度與流暢,它還會牽動人際關係、自我評價,以及求學與就業的選擇。

有些口吃者或許遇過這樣的情況:話還沒說完,對方就急著幫忙把句子補上;或是被人善意提醒「你慢慢講啦」、「先深呼吸」、「放輕鬆就不會結巴」。說這些話的可能是家人、老師或同事,有時也只是單純想幫忙,卻也可能讓口吃者覺得,自己必須講得更流暢,才不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這類看似善意、卻可能讓當事人感到被輕視的互動,也被研究者放在「隱微歧視」(microaggressions)的脈絡下討論。 2024 年一項調查紐澳成年口吃者的研究發現,受訪者提到被擅自接話、收到不請自來的建議,以及被注意說話「方式」而非談話內容。也有受訪者認為對方雖然想幫忙,自己卻感到被貶低。
此外,對一些口吃者來說,說話卡住固然難受,但為了不讓別人發現口吃,平時做的各種準備更耗力氣。他們會換掉容易卡住的詞、繞個方式說話,或乾脆減少發言。這種掩飾口吃的情況,被稱為「隱性口吃」(covert stuttering)。研究也發現,與較少隱藏口吃的受訪者相比,自認較能隱藏口吃的人,在生活品質、社會角色滿意度及口語使用量等指標上的評分較低。
在學校,朗讀課文、回答老師問題或在同學面前發言,對一些口吃兒童來說都是壓力。ASHA 指出,口吃兒童可能因為擔心說話不流暢,減少參與課堂討論、避免公開發言,也可能遭到同儕取笑或霸凌。
長大後,口吃者要面對的挑戰換成大學課程報告、社團發表、求職面試和工作會議等。臺灣一項研究發現,受訪的口吃者大多認為自己能勝任當時的工作,但有些人提到,在未準備的情況下,例如接電話或必須臨時開口時,會遇到困難。

國外研究發現,口吃者在覺察到自己的口吃比平常更明顯時,當下的社交焦慮往往也比較高。另一項針對成年口吃者的調查也指出,56% 的受訪者一生中至少曾因口吃遭遇一次重大歧視,最常見的是求職未被錄用,以及被老師或顧問勸阻從事某些工作。
從小學教室到職場會議,口吃者面對的場景不同,壓力卻很相似。如果「說話流不流利」成了評價能力的標準,別人就容易只看到卡住的那幾秒,看不見他其他的能力。
為了緩解口吃帶來的困擾,在臺灣,口吃者可以到醫療院所接受評估與語言治療,符合相關條件的兒少,也有機會透過早期療育或學校特殊教育取得協助。依照 ASHA 的說明,語言治療不一定以「消除口吃」為目標,也會處理說話時的緊繃、逃避溝通的情況,以及口吃對生活的影響。
醫療之外,臺灣也有口吃者社群與研究者透過網路分享口吃知識、治療資訊及個人經驗,例如臺灣口吃互助會與臺灣口吃與迅吃研究室等單位。公共電視也曾在 2022 年播出紀錄片《我的口吃很美麗》,並邀請口吃者、語言治療師及其他來賓參與映後討論。
制度上,教育部的《特殊教育學生及幼兒鑑定辦法》將符合條件的口吃列入語言障礙鑑定範圍;如果口吃學生遭到持續、故意的貶抑、排擠或戲弄,並因此處於不友善環境、受到傷害或影響學習,也可能涉及《校園霸凌防制準則》所規範的校園霸凌。當口吃者因口吃而在面試或工作溝通上遇到困難時,也可以參考勞動部的《身心障礙者職場合理調整行政指導》,與雇主討論適合的調整方式。
不過,制度存在,不代表有需要的人都知道如何使用。口吃者是否了解自己能提出哪些調整,學校和雇主是否熟悉相關規定,以及雙方能否討論出合適的做法,都會影響這些制度能否真正提供支持。
在美國,青少年口吃協會(SAY)長期為口吃兒少提供支持,包括語言治療、藝術活動與夏令營。其中,Camp SAY 是為 8-18 歲兒少設計的營隊,也歡迎沒有口吃的家人與朋友參加。
營隊有戲劇、運動及戶外活動,和一般夏令營不同的是,口吃的孩子在這裡不必急著把話說完,也不需要刻意隱藏口吃。營隊希望透過這樣的環境,讓孩子建立友誼、增加說話的信心,也有機會和其他口吃者分享經驗。
加拿大亞伯達大學的團隊則把口吃放進反霸凌教育,開發「取笑與霸凌不可接受」(Teasing and Bullying: Unacceptable Behaviour,TAB)課程,用故事、討論和課堂活動讓學生認識口吃,也練習在同學被取笑時如何回應。

在英國,口吃也成為戲劇創作的主題。《Unspoken》以口吃者 Alex 的生活為主軸,描述他如何看待口吃對人際關係與自我認同的影響;另一齣戲劇《Wonder Boy》則以口吃少年 Sonny 為主角,描述他透過自己創作的漫畫英雄,面對校園生活、人際關係與說話的困難。
在職場,英國口吃組織 STAMMA 分別為口吃者及雇主提供求職與工作上的建議。例如,雇主可以在面試時給予較長的回答時間、允許求職者使用筆記或以書面補充回答;口吃者也可以依個人需要,與主管討論後,調整電話溝通、會議發言及簡報的方式。
同樣來自英國的「50 Million Voices」,則透過跨國合作,推動口吃友善的招募與職場環境。這個組織邀請口吃者及具有招募經驗的人員參與線上模擬面試,讓求職者練習回答問題,也讓面試官了解口吃者可能遇到的困難。2026 年 10 月 12 日至 19 日,組織再次舉辦全球線上模擬面試,安排事前說明、面試練習及個別回饋。

上述國外對口吃者的支持案例之中,包括調整日常細節,例如課堂怎麼安排發言、面試怎麼評估能力、同事怎麼回應說話時的停頓,臺灣也可以從這些地方著手。
在學校,除了讓符合資格的口吃學生取得特教支持,也可以讓一般學生更認識口吃,例如把口吃放進反霸凌課程,讓學生了解模仿或取笑別人說話會造成什麼傷害。老師安排朗讀、報告或臨時問答時,也可以和學生討論適合的參與方式,不必要求每個人用同樣的速度和方式開口。
在職場,合理調整行政指導可以是討論的起點,例如面試前說明流程、視需要延長回答時間、允許以書面補充,或在會議中提供口頭以外的表達管道。這些調整仍要考量實際工作性質與個別需求;雇主也需要分辨,哪些能力真的得靠口語評估,哪些其實可以用其他替代的方式評估。
國外的「口吃驕傲」(Stammering Pride)運動主張,口吃不一定是需要消除的缺陷,也可以是人類的多種說話方式之一。但口吃者的想法並不一致,有人希望透過治療減少口吃,有人更在意能否自在表達。正因為需求不同,臺灣未來設計相關課程、教材或政策時,更需要讓口吃者參與,而不是由專業人員決定什麼對他們最好。
作為一個有口吃的人,我也還在練習,不要只用「講得順不順」來衡量自己。
語言治療告一段落、最後一次評估時,我問治療師,以後還會不會口吃。他微笑著說,語言治療提供的是面對口吃的方法,但就像長年用右手拿筷子的人突然改用左手,一定還是會卡卡的;重要的不是再也不會卡住,而是知道怎麼和口吃這個朋友一起生活。
當然,口吃不只是個人要面對的課題,也和整個社會對說話的節奏選擇有關。如果我們願意接受,每個人本來就有不同的說話速度與方式,在對話裡多留一點時間、等待那些停頓與重複,受惠的不會只有口吃者。這個社會也將更有能力,真正聽完一句話,也聽進一個人。

最早會想整理口吃的經驗,是因為在公視看到紀錄片《我的口吃很美麗》,那時很驚訝國外有這樣的口吃支持服務,片中口吃者的經驗也和我類似。
在做語言治療時,我開玩笑問治療師,臺灣能不能也拍一部本土版?治療師笑著叫我自己去拍。但拍片實在不是我擅長的事,於是想說先透過撰寫文章來讓更多人知道口吃者平常會遇到哪些事。
寫文章的過程中,我讀到許多口吃者的資料和案例,覺得很有同感,也會希望要是臺灣也有人在做這些有趣的口吃服務就好了。(也可能有人在做,只是我不知道)
我覺得在口吃者之中,我可能是一個幸運的人吧,大部分的時候看起來跟一般人差不多,也接受過語言治療,有一定程度的改善,比較沒有遇到嚴重歧視的問題(當然隱微歧視還是無所不在 XD)。雖然在口吃發生的時候還是會感到無奈,但現在我已經比較能夠笑笑就過去了,帶著平靜的心繼續面對生活及工作的各種課題。
延伸閱讀:
1. 練健輝/狂飆髒話、誇張抽搐,熱播臺劇《愛愛內含光》誇大演繹妥瑞症讓我受傷
2. 重恩/看不出來的障礙、換了老師才知道「被關愛的感覺」
3. 詹曜瑋/「我聽再多遍也不會懂,你們卻聽很多遍都沒聽進去」
4. 林佳吟/33 歲便與癌共存,我發現:及早聊生死才可能善終
5. Chester/身為乾癬病友:控制不了的身體,感受羞辱與喪失自信
邀請你捐款支持
這篇文章收錄於《Right Plus 多多益善》的「經驗者擴大機」專欄,以書寫為自己發聲、道出脆弱與勇敢的經驗並不容易,所以我們往往需要花費超乎想像的時間與心力,才得以完成每一篇文章。
今年,我們年度經費需求是 600 萬,用於工作者薪資、報導與採訪支出等,然而目前還有約 111 萬元的缺口。我們會持續努力,也希望誠摯邀請讀者的支持,你的支持可以穩健我們的非營利新聞工作,讓多多益善繼續為公眾提供多元視角的內容。
除了線上信用卡捐款,我們也提供「行動支付」的選項,邀請點選以下最適合你、最方便的方式支持我們 👇(點選圖示即可進入捐款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