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間重來,我不會聽老師的話。」失去自我的過動兒與焦慮爸媽們(下)

編按:「過動」(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即 ADHD)是兒童界「最流行」的精神科診斷。多多益善去年 11 月推出「不乖又怎樣」專題,今年更進一步,在隆中向上教育基金會的支持下,以篇「經驗採訪」和 1 集 Podcast 節目,探討疑似過動的孩子在被帶進診間「之前」,不同家庭如何認識過動的掙扎與學習。

本系列上篇分別呈現國小六年級的阿 Q、剛升高中的樂樂,以及大學生汪子淳,在「過動」和「有問題」等標籤下的成長經驗,如何經歷困惑與摸索,也呈現 3 個不同階段孩子與青少年的心聲。

下篇則探討「良好的對待」會如何讓同樣特質的孩子,得到全然不同的反應,以及父母如何在親師關係的壓力或協助下,跟著孩子一起轉念、改變自我。

承上篇:「特殊的人容易被欺負,我想變正常。」失去自我的過動兒與焦慮爸媽們(上)

「樂樂的好奇心跟創造力很強,他喜歡四處跑、愛幻想,或在課本或聯絡簿上畫圖。他也很有自己的想法,不見得會照你的指令做。例如學校老師交代作業時,他會挑自己認為更好的方式完成,很容易被罵不合規定。」

「我現在能欣賞他的很多優點,但以前的我沒辦法接受,只希望他專心上課。傳統的教育框架告訴我們要中規中矩、乖乖聽話,長成某種被社會期待的模樣。可是帶樂樂時,我發現他跟其他孩子很不一樣,過程讓我非常挫敗。」

「如果樂樂既不是方形也不是圓形,那他到底是什麼?」

沒有後援的媽媽,經不起過動標籤

回首十幾年的育兒經驗,樂樂媽媽林文珮(化名)坦承「壓力極大」。她原本就是一個自我要求高的母親,曾經每天睡前記錄孩子的成長狀況,包括何時學會走路、理解哪些新字詞、牙齒有沒有蛀牙等,長久下來累積一大疊壯觀的手寫筆記。

當她開始發現樂樂的行為不符預期時,感到很焦慮。例如教養書提到,孩子幾歲能坐好吃飯,只要樂樂沒做到,她就擔心樂樂是否發展比較慢?更認為他是不是故意調皮不去做?

開始上學後,緊接而來的是老師頻繁的告狀,說樂樂不聽話、坐不住、「有問題」,懷疑他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明示暗示家長要帶孩子就醫。樂樂為此在小學階段就轉學過幾次,上國二時又轉了一次,大多都是因為覺得老師針對他、讓他壓力很大。

這些標籤轟炸,也讓林文珮對孩子越來越喪失信任,母子關係逐漸緊繃、衝突加劇。本來樂樂會試圖反駁解釋,隨著被陸續打罵,樂樂越發低頭不語,寧願迴避爭執選擇沉默,彼此都傷痕累累。

示意圖、非受訪當事人/by Alston Huang on flickr

不僅是學校,林文珮也會面對家中其他長輩對樂樂的指點。基於父母的面子,她堅信孩子不能輸在起跑點,於是更嚴格要求樂樂的課業跟行為規範,不聽話或沒做到就懲罰,「因為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這樣的負面輪迴一路持續到樂樂升上國中。當時,林文珮已經瀕臨情緒崩潰邊緣:「我差點打去家暴專線,因為我害怕把樂樂傷得更深,所以想找安全的地方安置他。」

林文珮也提到父親的角色,說先生雖然比較相信樂樂,但平時都在外賺錢,總要忙到每晚 10 點多才到家。各種家務跟育兒工作,自然都落在全職媽媽的她身上。「我發現育兒過程中,自己最大的壓力是缺少後援。從樂樂出生後,我和孩子幾乎都是 24 小時綁在一起,沒有喘息的機會。」

林文珮說,目前的居住地不是她的原生地,離熟悉的人際網絡較遠,偶爾想要看場電影,卻不曉得要把孩子托給誰照顧,頻頻收到學校老師的告狀時,也無從排解內心的孤單。且她除了要顧好樂樂,還需要照顧另一個女兒。

長久下來,即使先生提供許多精神支持,家裡經濟也無慮,但「白天沒有人能跟自己換手」成為最大的壓力點,使得情緒始終找不到穩定的出口,任何小事都可能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孩子不用成為任何人,只要成為自己開心的樣子

林文珮開始轉念,是發生在樂樂國一,也是她瀕臨崩潰的那一年。當時她嘗試上網求助,在臉書社團書寫出經歷,沒想到有些人攻擊她「有病」,有些人則認為孩子必須服藥,底下留言眾說紛紜。

後來,有個陌生網友私訊林文珮,分享家中孩子也遇到類似情況,建議她聯絡某位醫生討論看看。她帶著樂樂接觸醫生,醫生聊完卻認為孩子沒病,只是性格比較童真、天馬行空,其實換個角度來看,都是樂樂的優點。

樂樂也坦言:「醫生告訴我,要我當自己就好。雖然學校常常沒辦法允許我這麼做,但這句話,我聽了覺得很溫暖。」隨著跟醫生的交流和重新反思,林文珮也慢慢敞開心胸,解開自己跟孩子身上的束縛。

示意圖、非報導提及當事人/by YELLOW Mao. 黃毛, Photographer on flickr

「當我盯著家裡的照片牆,回想當初懷上樂樂時,我的期待是什麼?是想要他成為全校第一?模範生?醫生?或媽媽的附屬品?」她搖搖頭:「我希望他平安快樂,僅此而已。樂樂不用成為任何人,他應該成為自己開心的樣子。

林文珮想通後,看待樂樂的方式也產生了變化。她意識到,樂樂原來沒有那麼多缺點,反而還有她從未察覺到的體貼。比方說,夫妻有次討論樂樂的事情起了衝突,樂樂主動替情緒激動的她擦眼淚,更安慰兩人說「他會努力」,讓她覺得溫暖又心疼。

同時,樂樂也體會到媽媽的轉變。當老師告狀時,媽媽不再劈頭就罵他,而是聽完樂樂的說明後,如果覺得樂樂合理,就會尊重他的做法。樂樂認為:「願意聽我解釋,我比較不會感到委屈。」

儘管現在,林文珮偶爾仍會陷入糾結,但她時刻提醒自己:「很多事情其實沒那麼嚴重,父母的期望要放在後面,別硬加諸在孩子身上。只要樂樂健康待在我們身邊,就是最大的美滿。」

良好的對待和師生互動,讓問題生變成模範生

除了來自醫生的鼓勵,全新的親師關係也讓林文珮如釋重負。國二時樂樂又轉學,新的班導跟以前許多老師都不一樣。新班導曾跟林文珮直言,樂樂很正常也很善良,即使純真爛漫也無傷大雅。接下來的2年,聯絡簿上再也不見滿江紅的告狀,更多是老師跟樂樂一起畫畫、筆談分享生活的紀錄。

「老師很願意讓我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所以相處起來很輕鬆。」樂樂說。

剛轉學時,憂心的林文珮原本想跟老師討論樂樂是否該用藥,老師卻回答:「孩子吃不吃藥都沒關係,也不重要」、「我都會幫忙」,也讓林文珮深受感動,減輕內心的壓力。她感慨:「第一次被老師暖心接受的感覺,真的很好!」

示意圖、非報導提及當事人/by SHANGCHIEH on flickr

類似的情形,前篇提到的、今年升小六的阿 Q 也曾遇過。阿 Q 愛說話、腦筋靈活,總是有源源不絕的想法和創意,一升到國小三年級,新班導卻說他愛搞怪、有問題,要父母帶他看醫生,更在學校處處針對、羞辱他,讓他充滿壓力和焦慮,有段時間常哭泣睡不好。

父母和校方溝通不順利,寒假時也決定讓阿 Q 轉學。未料轉學後,他從班導眼中的「問題生」一躍變為全班票選的「模範生」。因為原本成績就好,加上熱心服務的性格,讓阿 Q 很快適應新班級,成為班上的風雲人物。

「轉學的第一天,我唯一記得的,是我在走廊上很放鬆吃我的早餐。進到教室後,看見老師走過來,我因為右手受傷沒辦法寫字,老師問我要不要口頭自我介紹,我搖頭,他就直接叫我入座,沒有強迫我。」

「新班導超好!他有好好聽我說話,不會隨便生氣和動手動腳,也比較有耐心。」想起以前的老師,如今的阿 Q 雖然深夜不再難眠,但被惡劣對待的委屈仍歷歷在目。

阿 Q 在受訪時頑皮笑說,他現在仍常會因為跳椅子、愛說話、作業太常忘記帶被懲罰,但被罰抄課文時,他也沒有不服氣。阿 Q 說,做錯事情受罰「很合理」,相比之下,他更重視老師是否講道理、有沒有公平對待他。

無論樂樂或阿 Q,換了老師,為何身上的評價就有這麼大的落差?阿 Q 的媽媽小君(化名)認為,最大的關鍵是「正面的對待」,以及良好的師生互動。因為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獨特的特質,而新老師不只態度友善,更創造出「讓所有人都能摸索自己的興趣、找到想做的事,並且不會受到擠壓的空間」。

小君和丈夫同樣都是大學老師,對教育有一定的敏感度。無論從為人母和師長的角度來看,小君都很能理解老師在「班級經營」的責任下,會焦慮如何在繁忙的事務、維繫班級秩序和尊重每個孩子的想法間找到平衡。

「無論大學生或小朋友,都希望受到尊重。一旦感受到自己被尊重,孩子相對也更容易遵守這些秩序。」小君認為,在團體中設立規範要求大家遵守是必要的,但規則和處罰必須明確、公平、合理,大人也應該以身作則。太多的控制、打罵、負面語言,只會影響孩子的自尊。

示意圖/取自新北市政府教育局網站

她也強調,阿 Q 轉學後,新班級並不是沒有規範,班導師也不是「沒在管」學生,而是給予足夠的空間,尊重每個孩子的特質,不會總是開口就「拒絕」,說很多的「不可以」卻不說明原因。

「新的班導很穩得住,從兒童人權的角度來看,他真的讓每個孩子都有機會發展自我、表達自己許多行為背後的想法。」小君說:「兒童人權裡很重要的發聲權益(表意權),是孩子們經常被剝奪的。」大人常認為自己的意見更正確,反而不去聆聽孩子的聲音。

無數的噤聲背後,代表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欠缺清楚表達自我想法的機會、缺少溝通的練習,很多時候只能用「感受」和「行為」來呈現、反映自己的情緒,讓身邊的人很難找到某些衝突的原因,更別提解決之道。

「如果我們願意聽,孩子就會願意說。」小君強調:「大人若能陪伴孩子從小練習表達自己的想法,保持良好的溝通,未來他們越能在不同的情境中去面對自己的情緒。」

以前的自己想「變正常」,現在想回到從前做自己

如今,當年被貼上過動、問題生標籤的幾個孩子們,各自走向了不同的道路。阿 Q 成為同學眼中的模範生,樂樂和母親的關係逐漸改善,雖然有時還是常想起過去的事,卻更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

「以前的自己想變正常,現在卻想變回以前的自己。雖然現在的我,哪一邊都做不到。」樂樂說,假如能向神燈許願,他希望一切「重來一次」:「這一次,我不會聽老師的話,就算被媽媽罵也無所謂。」

「我不想變正常,不想在意別人的眼光,我想要找到自己的興趣,盡量做自己想做的事。」

示意圖、非受訪當事人/by randomix on flickr

前篇提及,過去常有老師說他上課不專心、愛玩鬧的汪子淳(化名),曾被許多醫生確診為 ADHD。大學以前,他面對許多家庭衝突和學校的不適應,覺得無論自己做什麼,都像是在彌補被他人認為「有缺陷」的部分。

如今,長大後的他到英國念大學,情況才漸漸好轉。雖然以前受過的傷並未完全消失,內心不時會冒出自我鬥爭,即使期許自己在生活上無所不能,但當發現有些能力不及的事情,仍需要消化自己情緒的波動。

「我也會擔心其他人看到的自己,是不是以前不喜歡的那個自己。」汪子淳說:「所以我時不時要記得自我監督,避免變成自己討厭的模樣。」萬幸的是,留學讓他學會掌握自己的生活,實踐了和樂樂相同的渴望,也學會為自己負責。

「在國外,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汪子淳說:「我把每個月行事曆排滿、打理自己所有的一切,擬定各種計畫,如果計畫不通就另外找一條路。我也會參加營隊或派對,想辦法認真學習、建立新的人際關係、摸索對待別人的方式⋯⋯」

汪子淳甚至沒有完全排除藥物這個選項。他坦言,現在有時趕期末報告時,仍會想起藥物的幫助,有時會動念想為了提升專注力而短暫服用。但對他來說,此刻就算要服藥也是不一樣的,因為現在的他能替自己做選擇、擁有決定人生的權利。

「如今無論我想做什麼,都不必為了其他動機、不必為了討好誰而做,我可以單純為了自己想做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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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示意圖、非受訪當事人;by Midjourney

這篇不能只有我看到
曾玉婷
曾玉婷

Right Plus 特約記者,文字工作者。喜歡書寫和音樂。志向是真誠對待生活中的每個枝微末節。最近經常會想起:「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這是人們說起就沉默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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