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遺失名字的人】/越演越烈直到痛苦被肯認

這篇不能只有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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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Right Plus 多多益善期許自己的存在能有3種意義:堅守媒體價值、累積產業知識、擴大經驗者的聲音。其中,經驗者的聲音幾乎是最具挑戰的。

那些平時被定義為「弱勢」的經驗者或倖存者,在各種邊緣甚至受壓迫的場域中,早已習慣了安靜退縮,即使勇敢開口,也難以翻越眾聲嘈雜。而對多多來說,則近乎一種類社工的陪伴,比一般作者更需要理解、需要接近,必要時甚至毀棄重生,讓書寫一次次歸零。

這次由精神失序者李昀開啟的遺失名字的人,從瘋狂者的角度梳理自己與生命交手的過程。我們祈願文字的力量能在這裡一次次拉近彼此、成為包容歧異的起點。

有一陣子我一直沒有方向的走,在臺北火車站和西門町之間複雜的地下街和路口。去補習班打卡,然後一個字都聽不懂,於是轉頭離去,消失在黑夜的街道裡。

有一種巨大充斥了整個空間,使我無所遁逃。

沒有明顯可見的受苦,沒有被拋棄或是可以說嘴的錯誤對待。一直以來,我沒有自己的房間,有一陣子是睡在 2 張床的夾縫中間,另一陣子是睡在父母雙人床旁的縫隙中,因此養成了我側睡的習慣。

我一直是個害羞怕生的孩子,因為不敢在課堂間舉手說要上廁所,而尿溼褲子幾次。我不太會說話,在大人在的場合常不知道做錯什麼而被罵,當我想詢問的時候只會被說「不能插嘴」,而我所學會的僅是要趕快認錯道歉,然後好好聽進每一句責罵,於是我更少說話了。

我記得那時家裡人最常罵我吃裡扒外,把家裡當旅館,說我是廢柴或是賤貨。沒工作的父親甚至會連續吼我幾個小時,或是把我的物品全數扔到屋外。

也許當時他們正在面對他們各自的問題,或者並非故意,但當所有人聯合起來討厭我時,年紀最小的我會以為討厭我的是整個世界。我記得家族每個人都會告誡我說,家人很愛你,他們都是為你好,以及不要對外人說家裡事。

越割越深的傷,越演越烈的苦

有一股未被命名的感受來不及出現就被我壓下來。因為太多次的脆弱時刻被罵說「哭不能解決事情」,所以我常常躲在廁所裡,不讓眼淚被看見,久了連眼淚也可以控制下來。我知道這不是他們的問題,是我出了問題,所以我總是用留校自習或上補習班為由晚歸。減少接觸,減少傷害。

國小好友在畢業前一天在全班面前割腕自殺,然後被同學們架下來並緊盯監視著,直到她媽媽來。我只記得她一直哭,而我沒有靠近她,只是有些不屑的看著她哭泣的難堪。失敗的死亡本身就是一種羞恥。

國中起,我每天隨身揹著巨大的黑色背包,裝滿所有我想得到的家當,這樣要被拋棄時我就可以隨時逃走。如父母常說的,「我可以不用養你的」,所以我要買單程車票到南部,找不到工作就餓死街頭,而絕不要羞恥的低頭要求人家養。

大概是那時候起,我會在路上狂奔,喘到受不了就躺倒在地上,看著被光害汙染的紅色臺北夜空。想著哪一次可以嗆死在臺北街頭,或是正好被哪臺車輛輾過。

但緊揪胸口的重量還是太重,可是我不會說話,似乎也沒有人想聽。很多人會來找我訴苦,因為我沉默,而且沒有管道可以轉傳出去,常常她們會哭,但我不懂眼淚的意思。

當胸口鼓脹酸楚時,我會找一個安靜無人的角落,用全身力氣捶打牆壁,一開始,手會在碰到牆之前下意識往內縮,而感覺自己還像是人類。後來不知哪天克服了恐懼,把手打成青紫色腫大而握不好筆,後來就換撞頭,再來才知道可以割手臂,這樣隱藏起來方便多了,因為只要割的不是(會被看見的)手腕,傷口多大都不會被在乎

其實我是希望有人發現的,我希望有人找到我,說,不要傷害自己了,沒關係的,活著是沒關係的,但始終沒有。

隨著社會化的過程,我學會了搞笑,在裝瘋賣傻的虛實間把所有攻擊都潤滑起來。我會笑笑的跟人聊天,然後轉身去廁所把全身劃傷,再用衛生紙捆滿包緊患部,然後回來繼續。

當自傷成為照顧自己的方法

自傷的意義也隨著不同時刻逐漸的變形,但不變的是這個越演越烈的行為,尤其在進入醫療體系之後。

當病人身分時刻提醒我,我是一個具有自殘行為的偏差分子時,好像又加深了我與自殘的連結。我知道我可以選擇用別的方法,例如有一陣子我瘋狂的灌酒,但沒有比砍自己更簡單方便有效的了。

砍自己成為我照顧自己的方法,藉由有形的傷,來告訴自己這些痛苦是真實的,而且傷口需要照顧,我才有藉口自我護理。

到後期則像是上了癮一樣,只要少於上一次的數量與淺度,都不足以顯示我的痛苦程度。所以我拿起刀子用力的甩砍,讓血液噴濺四周,再匯流成一片紅色湖泊。這樣還不夠、還不夠,一邊因自己下的重手而產生某種成就感,一邊忍著痛覺得需要精益求精才行。

但無論如何,我都認為不夠,還不夠苦,不夠慘,所以我始終被為是那個為賦新辭強說愁的小少女,無形的痛苦無法被定名、肯認。

在醫療裡,有一些具體的比較在那邊,例如有沒有住過院?住院幾次?有沒有重大傷病卡?有沒有身心障礙證明?一條病人之路彷彿在眼前展開,而我需要做一個夠格的病人,才不會有人懷疑我的真實性,懷疑我的一切都是裝的

有幾次我失血過多倒臥在血中,有幾次我砍向頸動脈,噴血的時候會有種快感,知道正在殺自己的快感。但隨之而來的是急診醫療人員的唾棄,說我浪費醫療資源,說外頭好幾床想活,而你想死。

有些則是不滿的告誡我,說我會令父母傷心,或是說我既然都砍了,那縫合就不用上麻藥了。常常縫合就是好幾個小時,麻藥打到上限之後就只能任由患部因疼痛而反射抽搐。每次縫合,我都在心裡慢慢的數數。

但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母親看到我泊泊流著血的頸部,轉頭擋住眼淚然後跑走,或是到後來沒有家人願意接走,而只能滯留急診室。

每到那時我都會數數,從一數到一百,然後再數一次、再數一次,好像一種咒語,可以讓時間過得快些,罪咎可以暫時擱置。

我知道我是個自私的罪人,為了自己而始終做著傷害他人的事。常常我覺得長痛不如短痛,要不我死了吧,這樣就不會有警察到家裡敲門,叫人來醫院接我,也不用厭煩這樣的我。

只是我技藝不佳,失血過多還是沒有死,避免去急診丟人現眼,但還是被救護車送走。然後因為沒有醫護願意為我浪費血袋,只能走一步就昏倒在地,然後再爬起,再走,再倒在地。然後隔天再試圖裝沒事的回去上班,做個稍微對家庭有貢獻的人。

帶罪的此身,不知道從哪裡抱歉起才好,有一天我坐在 8 樓窗臺外,知道只要前傾幾公分就會粉身碎骨,一切無望的循環很快就會結束。那時我聽著耳機播放的歌曲,思考自己何以至此。然後感受風最後一次吹拂過臉頰,那種溫柔的感受,偷偷的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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