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十年成為社工,執業 2 年半畫上句點:「我真的適合當社工嗎?」

編按:本篇作者從國中開始便立志成為社工,積極參與相關活動,畢業後考取社工師證照,卻在執業未滿 3 年即退出社工行業。此篇投書從他的自身經驗出發,思考過去可能錯失或未達期待的服務,以及案主們的感受。


文/金草木

以往我總問別人:「我適合當社工嗎?」

結束了 2 年半的社工生涯,我時常回顧從前走過的路。國中時立定心志要成為社工,高中時參加大學舉辦的社工營,也擔任過海外志工和許多機構的志工,並且在自己有興趣的單位實習,只為讓自己更貼近實務與現實,過程中絲毫沒有半點猶豫。

然而,堅持了 10 年的旅程,就在出社會 2 年半後畫上句點。我不後悔也很珍惜,只是我常想,我究竟忽略了什麼、遺忘什麼,又失去或留下什麼?

除了清楚知道失去與留下的,其餘我仍舊沒有答案。只是常想起那個壓垮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那一次內部督導時的談話──我簡直像被當成案主般,赤裸裸的被剖開分析。

內部督導回顧──

主管:「為什麼轉案給你,過了這麼久才訪視?」

我:「我擔心個人安危,想說跟該案相約來辦公室上課時再進行出訪。」

主管:「某案在上課時提到,有位社工問他關於刑案的事,他說自己已經不會再犯,所以不想回應,那位社工是你嗎?你在初訪時一定會問對方犯罪的相關事情嗎?如果擔心自身安危可以請男社工陪訪。另外與該案相處,我覺得還好,並沒有人身安全的問題。」

我:「是我,我會在聊天時詢問案主過往犯罪情形,才能評估他是否符合開案條件與標準。如果案主不願明講,我也只能呈現現有資料。」

主管:「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最近工作怎麼了?」

我:「覺得雖然是自己有興趣的工作,可是與案主似乎沒有連結。」

主管:「你有沒有想過,是你不想跟案主連結,還是案主不想跟你連結 ?而且我發現,你只願意跟有興趣的案主連結,就像 A 案,我已早早叫你結案,畢竟其複雜程度已經不是我們可以處理的了,在我看來是你捨不得結案。」

我:「好,我會處理。」

主管:「你的方案要服務的對象不是只有案主個人,而是案主跟他的家庭,可我發現你遇到家庭問題就卡住,跟案主的互動速度太慢,可能是你和原生家庭的因應方式。你有想過要怎麼改善嗎?」

我:「⋯⋯」

主管:「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我發現你會想用華麗的言詞包裝自己,導致你講一件事都要想很久。如果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提出來討論,我也發現你結婚後工作狀況不如以往,不曉得你的婚姻關係是否出了什麼問題?但你愛面子的個性跟你媽滿像的,所以有事情也不太願意主動求助。」

我:「⋯⋯」

主管:「因為我等一下有事要外出,所以你可以想想單位的人可以怎麼樣幫你,讓你度過工作上的難關,希望你下週一可以告訴我如何協助你。」

Photo by Alex Ivashenko on Unsplash

後來我外出訪視,一共去了 5 個家庭,車程中淚水模糊了視線,內心有種說不出口的誤會與委屈,想試圖解釋卻沒有力氣。然而,當車子一抵達案家,我卻又能夠拾起淚水,好似沒事的關心對方。

最後我決定離職。不擅長道別的我,忍痛向每位案主說再見,也帶著即將接手的社工家訪。「謝謝你的關心」、「好不容易熟悉你卻要離開了」、「以後有心事不知道要跟誰說」,得到這些回饋後才明白,一路走來看似制式化的工作,其實背後也帶著強大的力量。當時也認為自己能夠輕易放下、華麗轉身,不再回頭,殊不知這些並不足以撫平內心所承受的。

如果你的生命裡沒有我⋯⋯

許多社會工作者的「危險加給」反映在薪資上,然而社工人員的人身安全真的被照顧到了嗎?主管在會談室與案主相處,而我則是要去家訪的社工,這樣的安全程度判斷一致嗎?如果往後家訪時都需要請男社工陪同,是否會耽誤到他人的工作進度?這樣的工作是否一開始就聘請男性社工即可?

社會工作是一個難以量化的職業,很難訴說其偉大,也很難定義功成名就,甚至容易被誤解,卻是社會中不可或缺的角色。然而,與主管內督的當下,我想著你真的認識我嗎?你可曾知道為了誠實面對自己,我做了什麼努力?怎麼能憑著與我的互動,以及我的訪視紀錄來判斷我的為人處事?

從事社工的我,有沒有可能在 20 年後,像督導一樣憑著個人經驗與他人相處,而忽略了人的本質,自信的相信自己的所為都是「專業判斷」?並且對我的沉默做出「喜歡用華麗言詞包裝自己」的評論,而實際上我只是因為對權威的懼怕,以及不喜歡產生衝突而下意識的沉默。

這讓我開始思考,我是否也是這樣看著自己的案主,而我的案主又是怎麼看我的?我真的知道他們的需要嗎?因為我有開案/結案的壓力、有向上呈報的壓力,所以得在期限內做出決定,但這個決定卻關乎一個人的人生。

Photo by Markus Winkler on Unsplash

對於一個新個案的了解,往往透過轉介單或初期家訪來認識,然而在短暫相遇後真的就能知道該怎麼做嗎?專業思考與專業討論(例如個案研討)固然重要,但在這些專業判斷的背後,是否真能看見案主所做的努力?也許案主正嘗試改變,只是我們對於「改變」的定義不同,怎麼能夠只憑案主眼前的所為而否定他過往的努力呢?

案主們經歷著我不曾經歷過的人生,我們因此很可能常想著截然不同的事。我想著如何協助他們升學、就業,或者申請補助,他們想的卻可能是下一餐在哪裡;我想著如何陪同案主出庭並申請保護令,案主卻可能並不想離開家庭;我想著如何與案主一同討論穩定生活與就業,案主想的卻可能是如何在犯罪後減輕罪刑。我所做的真能給予他們協助嗎?如果他們的生命裡沒有我,日子會不會好過一點?

用柔軟的心,看待每一刻的碰撞

事發一年後,我試圖釐清自己的情緒,才發現我是悲傷的。或許不願意面對我的悲傷,因為不想承認自己的軟弱,不想認輸,於是將對事件的悲傷轉變為對人的憤怒。對主事者不明就裡感到憤怒、對無知者似是而非感到憤怒、對參與者袖手旁觀感到憤怒,於是隱藏自己悲傷的情緒,卻也因此在過程中迷失。

經過一年的反思,才明白或許在一段時間後,接納自己的不可為,正視自己的情緒,才有辦法再經歷下一個過程。這又讓我回頭思考,我們往往都在有限的時間裡,期盼案主們能認清現實並走出來。然而這並不容易,請給予我們這些受傷之人復原的時間

大部分的人都驚奇於我竟然待業長達一年半,社工系畢業找工作不難,擁有社工師頭銜要求職更容易。於是多數人熱心的替我介紹工作,也為我不繼續當社工感到惋惜,紛紛勸我再當社工。即便有面試機會,無論在學校、醫院、餐飲業甚至傳統產業,看了我履歷的人都要我應徵社工職缺,因為有一項專業,卻走另一條完全陌生的路太辛苦了。

然而,過程中沒有人顧慮我的感受;沒有人問我怎麼了,更沒有人明白我實際的需要。社工是人,我是人,我的心情需要被照顧。 

Photo by Jennifer Burk on Unsplash

無論未來是否重回社工場域,但願自己能用一顆更加柔軟的心,看待生命與生命碰撞的每一刻,並且帶著社會工作的教育,不停反思與學習,最終成為一個真誠並活出自我、找到定位的人。 

最後,致正在社工路上披荊斬棘的你們,願你們在照顧他人的同時,懂得如何照顧自己。也願你們都能用最純粹的心,看待並接納與人相處時的種種變化。 

如今我還是常常問自己:「我適合當社工嗎?」


作者:

金草木

國立大學畢業,應屆社工師。對世界總是充滿熱情與期待,始終帶著好奇心與人互動,堅定而溫柔則是對自己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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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ght Plus 編輯部
Right Plus 編輯部

2019 年 6 月出生,熱愛海洋和貓,喜歡親近友善又創新的朋友,但也支持必須不友善才能往前衝的人、願意理解因為太辛苦而無法友善的人。

每天都想為世界增加一點正能量,但也無懼直視深淵。努力用文字紀錄社會百態,持續在正確、正常與右翼的 Right 之外,尋找 Plus 的思考與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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