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樂觀論」之外的思考:無障礙環境是動態協商與持續調整的過程/《障礙研究與社會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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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巨流圖書公司於 2019 年 11 月出版《障礙研究與社會政策》,此書以障礙者為主體,探討國內外身心障礙的理論與政策發展,從教育、健康、勞動、無障礙、交通、貧窮、自我倡導、家庭照顧等層面切入,期望讀者能了解障礙的多元面貌。

本篇取自書中第 6 章〈無障礙環境〉,以科技社會變遷角度,探討人與環境的關係,並思考理想的無障礙環境何以可能。Right Plus 以易讀為考量省略許多出處來源註明,欲詳查可參閱原書


撰文/邱大昕 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社會學與社會工作學系教授

過去在傳統社會中,因為環境變動不大,工作地點以家庭或社區為主,勞動型態重視團體合作。身心障礙者即使未能完全參與社會生產活動,基本上不會被隔離於社會之外。

美國人類學家 Steve Wilcox 曾經在非洲 Bangwaland 進行田野研究,當地人雖然沒有現代輔助科技和無障礙設施,他們的失能老人仍然保持活力,積極且活躍於社交和專業活動的參與,並獲得社會普遍尊敬。

環境改變後,人才開始成為「障礙者」與「社會問題」

然而,進入工業社會後,快速的工廠步調、嚴格的紀律管理與獨立的機器操作等,這些以非身心障礙者為主的生產工具和生產關係,使得現代身心障礙者再也難以參與生產活動。資本主義社會重視生產力、效率與競爭,不能符合資本生產效率的人被歸為身心障礙者。個人主義的意識型態使得身心障礙者更受到孤立與排除。

Photo by Sean Pollock on Unsplash

身心障礙在這時候開始成為社會問題,救濟院、收容所、特殊學校等機構才相繼出現。不過,臺灣由於工業化步調較西方慢,傳統家庭的支持功能相對西方來得強,許多身心障礙者因此長期由家人協助照顧。

有些縣市的社會局會為視障者提供生活輔佐員,協助視障者獲得資訊、家務處理,以及錄音、讀報及文件資料處理,或陪同視障者外出就醫、就學、福利申請、休閒活動與求職等。但生活起居、行動路線完全靠人帶,常會造成視障者缺乏隱私權(遲到早退、購物行為及銀行密碼等)的問題。

因此,無障礙環境的建構可以說就是在「物質工具」(如無障礙設施或輔具等)與「社會工具」(如陪伴者或照顧者)間尋求平衡,以增進身心障礙者獨立生活的能力,使之平等而有尊嚴的生活在社會中。

Photo by Dominik Lange on Unsplash

生活中的障礙,有時來自刻意的「設計隔離」

生活中的許多障礙並非無心的後果,而是刻意設計來限制人們的行動。舉例來說,美國紐約長島有 200 多座設計特別低的高架橋,這些高架橋的設計偏袒了使用汽車的中上階層白人,讓他們可以自由通行。而以公車為主要交通工具的窮人和黑人,就難以使用高架橋另外一端的公園及海灘等遊樂設施。

臺灣的建築物也有許多類似的設計隔離(design apartheid),像是過去官方建築或廟宇正門口前那些又長又高的樓梯,提高了建物本身的權威與地位,也排除了某些老弱婦孺、身體缺損者進入。這些為了維持差異而建構出來的空間規畫,一旦完成後便反過來強化並加深既有的社會距離

這些比法律更有支配性的技術物,即使在民主社會中也經常由少數專家所主導或決定,多半是為男性、壯年、中上階層、四肢健全者所設計,大多數人也往往毫不懷疑的接受他們所創造的世界秩序。

廟宇前的階梯,提高了廟宇本身的權威性,然而也排除了某些老弱婦孺與身體缺損者。圖/曾 成訓 @ flickr, CC BY 2.0

空間的特殊呈現引導了空間的實踐,將人群與活動指派到不同的空間,有效達到身體階層(性別、種族與身心障礙等)秩序的建立與維持。無障礙環境的推動就是為了挑戰既有的空間秩序,打破原有正常身體的霸權關係,以維持空間使用的公平性。

障礙者不斷被重新定位

如果說工業革命時的機械延伸或取代了人類的四肢肌肉與骨骼系統,資訊科技的發展則延伸或取代了人類的感官神經與認知系統。

Finkelstein 認為工業革命將身心障礙者排除於工業生產之外,現代電子革命則能讓身心障礙者重回職場。這種「科技樂觀主義」在臺灣也很常見。然而,科技演進與身心障礙就業的關係並非如此簡單。

Photo by Alex Knight on Unsplash

1960 年代資訊科技的發展,給身心障礙者的社會參與帶來新希望與可能。當時程式寫好後由打字員在卡片上打洞,因此空間組織能力好的盲人也可以勝任程式設計工作。

1980 年代個人電腦出現,程式輸入開始不再需要委託打字員處理,而是由程式設計者自己打字輸入程式。但是初期 IBM 相容電腦是以文字或指令式介面為主的 MS-DOS 為操作系統,因此盲人仍能透過介面轉換的方式來使用電腦。

可是,當以圖形使用者介面(Graphic user interface, GUI)為主的蘋果電腦和Windows 系統相繼出現成為主流之後,這些「美觀不單調的視覺訊息」對智能障礙者、學習障礙者或閱讀障礙者或許是個福音,對這些障礙者而言,圖形比文字更容易理解,但這個改變對視覺障礙者來說卻是個災難。

Photo by Fabian Irsara on Unsplash

又比如,我們現在在註冊或登入網站時,經常會看到由一堆歪七扭八的英文字母所組成的「驗證碼機制」,主要功能是用來防止機器人灌票、留言與發送垃圾廣告等干擾網站、活動運行等。

早期電腦無法辨識圖案來解答問題,因此驗證碼所預設的「人類」是必須具備視覺,以及數字或文字認知能力,雖然後來也出現語音驗證碼,但圖案辨識碼仍是最主要的測試方式。

然而,隨著「光學識別技術」(OCR)或人工智慧(AI)的發展,視障者開始可以辨識圖案,人與機器的界線再度模糊。為了區別,程式設計師必須開發更新的驗證碼,讓機器人無法透過 OCR 或 AI 來破解驗證碼,但也同時將視障者再度排除在某些網頁的使用之外。

在這場網路隱私與可及的技術競賽中,人與機器的界線不斷在改變,視障者在資訊世界裡的地位也不斷重新被定位。

網頁登入驗證碼。圖/Todd Sanders @ flickr, CC BY-NC-SA

「無障礙環境」是不斷協商調整出來的動態成果

現代科技並不會自然而然給身心障礙者帶來自由與解放,無障礙環境也不是靠制定法規或購置設備設施就能一勞永逸。無障礙環境是不斷協商和調整的過程,需要不斷監督與管理才能發揮功效。隨著科技發展與社會制度不斷變遷,新的障礙也會不斷出現,法規也必須不斷修正,各種設備設施必須跟著調整,以達到公平正義的原則。

其次,每個人的障礙經驗不同,克服障礙的方式也有不同偏好。如果個別需求差異過大,難以透過環境改造來滿足,就可以考慮透過輔具人為協助來彌補。

究竟什麼才是理想的無障礙環境,以及如何達到無障礙環境,並不是單純靠工程技術專家所能回答,而是各種社會文化、經濟與政治力量折衝競逐後的「動態共識」。因此技術的設計與實作應該民主化,公民應該被賦權來參與社會基本樣貌的形塑。

Photo by Matheus Ferrero on Unsplash

最後,許多設施也必須因地制宜沒有通則可循。無障礙環境不一定要大興土木或添置設施,無障礙建構的最高指導原則其實是在最少的改變下,發揮創意讓環境的阻礙變得最少

有些戶外環境的改造與設計,並非不顧一切以「無障礙」為最高指導原則,而必須在自然生態保護、身體感官體驗及行動不便者的需求間取得平衡。設計者或管理者最大的挑戰,就是在各種衝突中找出可以增進「可及性」的辦法。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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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ght Plus 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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