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治療是時間的酷刑,直到我們一無所有

編按:Right Plus 多多益善期許自己的存在能有 3 種意義:堅守媒體價值、累積產業知識、擴大經驗者的聲音。其中,經驗者的聲音幾乎是最具挑戰的。

那些平時被定義為「弱勢」的經驗者或倖存者,在各種邊緣甚至受壓迫的場域中,早已習慣了安靜退縮,即使勇敢開口,也難以翻越眾聲嘈雜。而對多多來說,則近乎一種類社工的陪伴,比一般作者更需要理解、需要接近,必要時甚至毀棄重生,讓書寫一次次歸零。

這次由精神失序者李昀開啟的【遺失名字的人】,從瘋狂者的角度梳理自己與生命交手的過程。我們祈願文字的力量能在這裡一次次拉近彼此、成為包容歧異的起點。

前陣子狀況不好,失業而且存款用罄,做倡議又花太多時間,無法去做全職工作,情緒也起起伏伏,但我並不想放棄。友人因此建議我,要不去住院吧,可以好好休息,然後領醫療險賺一點錢,像是上班那樣。

聽到之時我嚴正拒絕,但她搞不懂為什麼我不願意去。對她而言,這是個兩全其美的做法,為什麼不呢?她以為我排斥醫院,但其實,我每天用工作來麻痺自己,目的就是用排得滿滿的行程告訴自己,不可以進去(醫院)。但每當脆弱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醫院。去裡面住,隔絕一切,什麼都不用管,做一個廢人。

她不知道我需要花多少的努力和意志力,才能拒絕去住院的誘惑。放棄一切,只當個乖巧的病人,積極治療,好好聽話,隨著日程表,每週重複做一樣的事,不去也不容許去思考,把自己掏空,然後獲得讚許。作為一個典型的精神病人很容易,甚至是被鼓勵的。

我想起長年住在在慢性病房的筆友說,最痛苦的不是住院或是過去承受的暴力,是當他累得半死、終於下班之後,看見空無一人的租屋處,一瞬間,突然不知道自己辛苦是為了什麼。於是他開始哭,開始自言自語,然後去了療養院。

所有事情都不是物理上可以觀測的那樣,所有通過「人」的事情,都具有歷史脈絡與複雜意義,且各不相同。對我而言,比起常謾罵、譏笑我的急診,以及乾等數小時才輪到,卻迅速開藥請你離開的門診,精神病房是個相對舒適且在乎人的地方

至少住院時,所有人都認為你生病了,即便所有對待都是以「病人」的角色作為出發,因而使你能力退化或是感到了無生趣。但至少到了這裡,不會再有人懷疑你需要被照顧的正當性,而且規則清晰。

當一個服從醫療的肉塊

情感性疾患是這樣的,與思覺失調、典型躁症發作等所謂「不符常理」的狀態不同。他們往往花很多時間說服別人自己是正常的,而我們則要花很多時間證明自己真的有病

不只對別人,也是對自己證明,夠慘到可以說「苦」了嗎,還是這一切只是我用來指責家庭的藉口?是不是真的只是懶惰,其實一切都是我想太多?

Photo by L Filipe dos Santos on flickr @ CC BY-NC-ND 2.0

所以許多情感性疾患的人進了醫院、得到診斷,反而有種救贖的感覺。因為有了診斷,就證明了過去的創痛是真的存在的,自己的痛苦也是真的。終於在抽象的感覺中,找到客觀的認可,而那感覺原來不是我的錯,我只是生病了而已。

但即便有了診斷,也還有很長一段路,才真正能被他人認同,身邊的人會開始懷疑西醫、懷疑藥物、懷疑醫院,最後懷疑你亂講。

於是為了可以被診斷得嚴重些、好不讓人起疑,就越發「努力向上」的讓自己更嚴重,更趨向一些「疾病」的樣子。然後被外界認為是自我實現的預言,是自己搞出來的。

但到底什麼是真的,在起起伏伏的情緒與病理化自身之後,有些時刻真的讓人一秒都無法繼續,但突然又會有些清明的時候,連自己都舉棋不定,乾脆給醫生決定。即便在急診要轉上病房時,我都還會想,我會不會其實還好,只是胡鬧呢?

但進入病房就不一樣了,那裡擁抱你的病,鼓勵建立病識感,然後所有的困難都有診斷,也相對的有應對解決的方法。也就是說,有病才有機會治好,而只要配合治療就可以擺脫痛苦。

到這裡,醫院真的是個很棒的地方。可是它可怕的地方就是這個棒,讓人從痛苦中逃逸,來到病房的真空地帶。

病房沒有想像中可怕,慘白陰森,充滿了恐怖的瘋人。事實上,精神病房和內外科病房差不多,甚至再明亮寬敞許多,只是隔簾被改成攝影機、以及從早到晚都有人洗澡,所以有較重的溼氣。

雖然許多病房的環境堪慮,但多是建築老舊和管理問題產生的菸或尿味,就和同棟的其他病房一樣,環境上不特別感覺差別待遇。

醫院的飯總是難吃,精神病房會用鐵網封死隔離的氣窗;有許多違禁品,像是鞋帶、牙線棒;限制咖啡因和熱水,因為怕你失眠和燙傷;甚至連吹風機和指甲刀等生活用品需要跟護理站拿。

進病房前,也必須被全身徹底翻開搜過一遍,然後用金屬探測器確認過身上沒有夾帶東西,每週也會來翻開床與櫃子,檢查是否有夾帶物品。

有些部分比監獄還嚴格,例如病房不能帶手機,整個病房只有 2 臺公用電話,可以聯繫外界,除了需要提前抄寫電話,還需要在護理師有空時領預先購買的電話卡,並在電話開放時間趕緊排隊等待。而終於可以撥話時,也要忍受隱私被聽見、後方隊伍不耐,和錢一直掉的壓力。

醫院的作息很規律,一週行程都寫在牆上,每週重複運行。可能是一些無聊的活動,像是丟乒乓球到水桶裡、唱聖歌傳教、填字遊戲等,比較受歡迎的活動是早上可以有一小時的時間,到被鐵皮包圍的戶外,曬穿透鐵網的太陽光線,雖然依舊被鐵網包圍且不能抽菸,但是可以感受戶外的空氣和風的流動,然後眺望對面病棟的病人活動,羨慕著他們在窗臺可以放(病房禁止攜帶)的金屬杯和收音機。

另一個常見的活動是不成文的慣習,病人會在病房走廊上來回散步,遇到認識的就順便閒聊一起走。我常在躺也不是、坐正看書也沒辦法時,加入散步行列,等待時間過去。

對醫院的愛與恨

而這些在疫情爆發後,則因為防疫的規定所以被禁止了。沒有正式活動和出病房散步的可能,時間變得更難熬了。每天晚上活動人員下班,只能乾等 9 點半吃安眠藥、等待入睡。每天都有人晚上抓狂被壓制、四肢和腰被綁縛在床上,然後關進單人小房間內,沒有聲音。

住院創造出某種剝奪下的快樂,例如無聊的時候有餅乾吃就很快樂,即便是平時嫌棄的零食都變得非常珍貴。此外,當與自己情感糾結的家人來探病時,也會有種獲救的感覺,所以探病時間前,大家往往都擠在雙層門前雀躍的等待,看今天有沒有人來。

此外,在這裡只要承認有病,努力配合、積極的治療,並對工作人員有禮不添亂,就會被稱讚。當病人可以理所當然的被照顧,為了防止壓力導致病情惡化,對事情不可以反省和多想,自然也不須面對。

對自己的遭遇麻木,包含無法控制自身,導致被綁在保護室整天,都會感謝說:醫院辛苦保護當下自己與他人的安全。價值觀在這裡非常確定,只要有辦法服從,就有更大的可能出院,而想辦法出院則成為人的唯一渴望。

全職病人的空白日子很簡單,相對的也很容易。某次我甚至在病房獲頒「最佳進步獎」,還有獎狀,真是個荒謬的現場,還好因此加快我出院,不須再忍受隔壁愛在地上亂尿的室友。

對我來說,住院最可怕的是躺在床上看著白色天花板,漫長的等待好像沒有盡頭,然後突然浮出許多尚未命名的痛苦感受,但沒有事情分心,所以逐步堆疊起來。

雖然不用面對外界壓力,但有無限的時間需要面對自己。我曾問過醫師朋友,精神科的住院,只是調整藥物,為何需要住到一個月那麼久,還限制這麼多?他說這是「環境治療」。

我不知道這樣的環境治療效果在哪,但會讓人變成更典型的病人模樣是真的。

在與外界斷裂的平行時空中,我成為沒有面孔的人,自我介紹都是說自己是哪間病房哪張床的。相同的衣服相同的樣子,相同的學會對一切麻木以對,甚至認同。

Photo by L Filipe dos Santos on flickr @ CC BY-NC-ND 2.0

因為所有人都是為你好才這麼辛苦,所以無法怪罪誰;因為所有事情都是自己的錯,所以應該被這樣對待。你看這裡生活品質很好啊,有冷氣和三餐,還有安排活動,為什麼不快樂知足呢?

很多事情令人感到苦澀,像是被架到床上、被緊緊綁住,無論如何大叫想出院,都不會有人放你走。因為你生病了,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所以這些處罰性質的暴力都是為了你好。

例如跟護理站說有自殘的意念,希望可以協助度過,結果被五花大綁關了一整天,才被換班的護理師發現,這些都是為了保護你。許多事情就這樣吞下去,盡力不去想自己像是一團被處理的肉塊,任人宰割並且沒有心靈與感覺,然後學習對自身與外在麻木,然後被說痊癒了可以出院。

我對醫院又愛又恨,那裡是最脆弱時唯一可以找的地方,但當你把脆弱交出去,不會是理解而是成為病歷上的依據。爛的不是醫療錯待你,讓你必須跟不同職系的工作人員反覆說明自己感到羞恥的痛苦,而是我錯誤期待脆弱可以被理解,而不是掩蓋。

在醫院時,常常因為這些說不清楚的痛楚,所以撞頭或是毆打、弄痛自己。不然我好像消失了,被空白時間吞噬了。有時我寧願用疼痛,或是之後的一連串暴力,來回應我心裡的痛。此時我才知道自己是有感覺的,還可以感覺悲傷和憤怒,因此分心不去想自己多委屈。

但是醫院不會下班,比起其他無法處理危機只會說話或報警的資源已經很好,願意讓我去,也願意綁我處理我。好幾次我想自殺但無路可走,最後終於鼓起勇氣去急診求救時,就算是有傷進去都不會被醫治。最近一次是想自殺一週以上,最後砍了脖子幾刀進去急診,因為努力阻止所以傷口不深。

可是醫院警察沒有管我,然後我被檢傷到「輕症」,他們叫我自己去一旁等看診。那期間,我坐在長椅上沒有被綁,且等到診時,內科醫師也沒有任何作為,像是打針或觀察後放我走,最後我還厚著臉皮、要了張病床睡在上面。

那種無人願意理會、和沒有任何停止痛苦的方法,真的非常可怕,彷彿自己的命從來不重要,所以連暴力的對待都省了。很多時候我寧願對方殺了我,或是讓我疼痛羞辱都好,只有這樣的回應,我才能知道自己是值得的。

最恐怖的不是暴力,而是虛無的空白

當討論機構化時,大多講的是人在機構久待後的慢性養成,但其實並不需要長住其中,就可以發生巨大質變。就像教育可以徹底改變人,例如一個月的夏令營就可以使人改變許多,那醫療可以說是無數次夏令營、外加不斷回營教育。

在一次次的輪迴裡,除了要承認生病,還需要時時監控自己的情緒與感受,並拒絕感受所有,包含做對不可以開心、做錯不可以反省。人只能在乎自己的疾病,不能管他人感受,因為在好起來之前,人都是一塊肉,隨時要被傷害與拋棄,是個沒有面孔與差異的病人。

Photo by L Filipe dos Santos on flickr @ CC BY-NC-ND 2.0

醫院教會我許多,例如人不需要被「理解」,而是「處理」。人不可能反抗不正義的社會,只能守好自己,甚至為了活下去需要卑微與服從。這些醫療所致的後遺症啊,尤其退縮的部分,常常被視為疾病本身導致的功能退化,但我認為不是的,是心智的磨損所致

肉塊的無感,是知道受苦的人只會被譏笑而非同情、不服從的人只能被社會遺棄而產生的選擇。

看過地獄的人不可能正常生活,就像魔戒裡的佛羅多最後無法留在故鄉夏爾,他已然不同,但無法說明給未見地獄之人,來理解其中的不同處。有些事情就是超過語言的能力,而無論如何都無法賦予意義。在尊嚴被合法剝奪的那一刻起,人就發生質變,絕望和無意義感逐漸包攏,而使人凍結。

但同時也會明白,只有這裡的人還願意理會這樣的自己,所以一再的回來尋求照顧的可能。這樣醫院和外頭來來回回產生時空斷裂,人在兩邊都無法累積,一再適應又一再反覆。

痛苦從第 3 序進入治療的痛苦,來到了第 4 序的空無,當暴力也不願給予,連熟悉的痛苦都失去時,人猛一回頭,發現這些歲月都全是空白與破洞,突然不知道怎麼繼續。

對我來說,最大的恐怖不是暴力,而是全然的空白,是被社會遺棄的恐怖感。我時常想起在醫院的瑣碎片段,也常常在睡前看著天花板時感到陣陣襲來的悲傷與無助,感覺自己失去邊界。

時間就是最大的酷刑,活著的每一秒都在恐懼與絕望中,說話沒有回應的可能,纏繞的是沒有盡頭的長廊,白色溼冷的房間,而人永遠走不出去。

延伸閱讀:
1. 看著排泄物用餐、3年看不到家人,玉里醫院病人:「我只想維持身為人的尊嚴」
2. 李昀/受苦的四序
3. 李昀/當診斷做為一種救贖性的詮釋
4. 李昀/得先是個好病人,才能換得好對待
5. 不會消失的苦難不能只剩下診斷,把精神疾病視為一種生命處境


首圖/by jen collins on flickr @ CC BY-NC-ND 2.0

這篇不能只有我看到
李昀
李昀

多年之後,決定不當精神病人,不說很多專業的術語,把人彈開。過去種種,我想重新開始。

議題是來自生命的深度理解,所以最重要的,是讓更多人可以進入。

希望這些體會,能讓更多更多人知曉,待哪天需要的時候,還可以幫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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