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頸鹿/給山椒魚:嘗試走入妳的憂鬱症迷宮,我準備好和妳交往

這篇不能只有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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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這篇文章的誕生源自我(休學的山椒魚)為了討生活,向多多毛遂自薦寫(ㄓㄨㄢˋ)文(ㄍㄠˇ)章(ㄈㄟˋ)。

在討論書寫主題的過程中,我和編輯們一致認為,現有的精神疾病經驗書寫中,照顧者的視角仍然相對缺乏。而「伴侶」和原生家庭的處境不同,從前者出發的討論更少,因此盼能以書寫拋磚引玉。

我為此嘗試了不同以往的寫作方式,先與伴侶長頸鹿(化名)擬好想問彼此的問題,然後進行了將近 2 小時的彼此交流。為了保留不同視角,我將文章分為上篇和下篇,分別以我和長頸鹿為第一人稱,將對話凝鍊為給彼此的書(ㄑ一ㄥˊ)信(ㄏㄨㄚˋ)。

💌 承上篇:山椒魚/給長頸鹿:我有憂鬱症,你願意和這樣的我交往嗎?

長頸鹿想說:

我的生命中,曾陸陸續續認識一些有憂鬱症的朋友。過去我對憂鬱症還沒有那麼熟悉的時候,會用一些很直覺但沒有幫助的方式來鼓勵他們,比如要他們往好的方向看,但總會演變成我鼓勵一句、他就反駁一句,用一種無以復加的悲觀敘述當下,甚至是還沒遇到的困難。

那時候我覺得很不解,為什麼沒有辦法往另一個方向看?甚至有可能會生氣,覺得對方為什麼要一直用否定的詞回應我?或者會覺得,為什麼他總是沒辦法從迴圈裡面走出來?

現在回頭看,我發現那些話沒有實質的幫助,就像是站在對方的迷宮之外。對我而言出口是顯而易見的,但沒有想到對方身在當中其實看不見(我自以為的)出口;我一直指著出口的方向,但對方沒辦法朝那個方向前進。

我覺得當時的自己沒那麼同理對方的情緒和處境。

遇見妳之後,嘗試走入妳的迷宮

在與妳相處的過程中,我常常看見妳進入想法的迴圈。不一樣的是,過去的我總是習慣站在別人的迷宮之外,為他指引方向;現在的我則會嘗試跟妳一起進到迷宮裡,不斷去思考妳為什麼會有這些想法,這有助於我理解妳正在承受的情緒。

像是妳會覺得自己一事無成,擔心未來只會愈來愈糟,我覺得這些念頭的核心是自我價值低落,所以我會盡可能的提醒妳其實已經完成了很多事。

Photo by Jack Hunter on Unsplash

即便如此,妳可能還是會覺得自己沒價值,或者擔憂未來會有不好的事發生。我有時候會覺得很無力,因為我無法向妳保證未來會怎麼樣;有時候會悲傷,因為妳承受的事或過去的經驗本身就很令人難過;有時候也會覺得生氣,因為妳深陷負面情緒時,可能會說出一些傷人的話。

在面對這樣的情況時,我的情緒就像是鐘擺大幅度的擺盪,結束後一時無法回復正常狀態。但我會在一個時間點對自己說:「這件事已經結束了。」然後給自己一點時間,讓情緒鐘擺回到平常的樣子。

憂鬱症只是妳的特徵之一,而我已準備好與妳交往

我們在交往前,談過我一位已逝的朋友,過程中妳問我:「其實我有憂鬱症,妳會介意嗎?」我當時平靜的回答「不介意」,妳很驚訝的問我「為什麼?」

憂鬱症對我而言就是妳的特徵之一,妳可能需要時常去面對病痛,但並不影響我想與妳深交的決定。當人們對另外一人有好感,進而考慮是否踏入親密關係之前,其實都會有諸多考量,包括個性、興趣、價值觀等是否契合,「有沒有憂鬱症」對我而言只是另一個需要考量的面向。

我覺得在交往前就知道對方有憂鬱症是好的,因為我能夠預先設想許多狀況,是和沒有這個疾病的人交往可能不會遭遇的。如此一來,在危機發生時雖然仍會慌亂不知所措,但能夠少一些衝擊。

妳在交往前向我說了許多對日後相處的考量,我覺得這對我是有幫助的,也使我調整了關於相處方式和共同未來的一些思考。在相處方式上,我會觀察哪些話語或行為特別容易觸發讓妳情緒低落的開關,也會想要多了解妳的經驗如何跟妳的疾病有關,也希望自己的舉止不會對妳有負面影響。

關於共同未來的想像,我想到身邊一些同樣為憂鬱症所苦的朋友,有些人因疾病而無法工作,甚至無力打理生活起居。因此我會預想,或許我們組成的家庭不會是雙薪,還需要多一些支出如回診和心理治療,如此一來就要重新審視彼此對於金錢運用的想法。

我也必須承認,有幾次一開始是妳情緒低落,我與妳在迷宮繞了許久後,我也很低落,結果反倒變成妳過來安慰我。我當下其實覺得自己很沒用,但妳說:「你未必總是要扮演比較堅強、積極、可以照顧別人的角色。」

我覺得這反映出我對「誰是照顧者」的僵化想像,若是有互為照顧者的認知,就比較能彈性的因應彼此狀況的起伏。

我也想讓妳知道,我無法如妳期待的,總是很深入的和妳「討論感覺」。我下班後常常很疲憊,只想做對我而言門檻最低的事,像是打電動。這時,我們或許可以先放下複雜的議題,一起打電動,或者妳鼓勵我一起讀一本書、看一部電影。

蜿蜒長路上的體悟

如果有機會與像我一樣的人── 喜歡的對象是憂鬱症患者── 分享我的經驗,我有以下的想法。

1. 善用資源尋找同行夥伴

首先,善用資源、拓展支持網絡很重要。在交往之初,妳曾經提供我一個「精神疾病照顧者團體」的訊息,我也是因妳的緣故,才知道原來有給照顧者的專線(註)。在真正鼓起勇氣聯繫這些資源之後,我才知道資源的重要性,因為在陪伴過程中的許多困擾,其實都源自於對疾病經驗的不理解,進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甚至覺得自己反倒傷害了妳,而感到愧疚。

然而,透過其他家屬或照顧者的經驗,我有了同行的夥伴,能夠對照彼此的經驗,才更有信心在這條路上繼續前進。即使未必能依樣畫葫蘆的套用他人的經驗,我也發現,僅僅是把我的經驗和感受講出來,就是很大的幫助,因為我需要去組織在心裡不曾被訴說的複雜心情,在這個過程中,生氣、悲傷等情緒就彷彿有了出口。

同理也可以用在向朋友尋求支持,雖然朋友未必理解憂鬱症和陪伴者的艱難,但是單純的「訴說」和「傾聽」就能令人安心許多。

Photo by Joe Yates on Unsplash

2. 嘗試理解,盡力表達

第二,盡可能的嘗試理解、不要羞於表達自己的感受。在陪同回診時,妳會邀請我一起進入診間,我能藉由妳向醫師的敘述更了解妳的近況。

妳也鼓勵我和醫師溝通,不過這對現階段的我而言有些困難,因為精神科與我過往就醫的經驗十分不同,我不可避免的會談到自己的經驗和情緒,而表達自己的感受是很重要的課題,我過去比較少有這樣的經驗。

現在我會試著問自己:我當下的感覺是什麼?也會在腦中發表關於「感覺」的演說── 我現在很生氣,為什麼那麼生氣?跟我過去經驗的連結是什麼?另一方面,如果妳願意的話,我也會邀請妳分享妳的感受,以及這些感受與過往生命的連結,這能讓我更加理解妳此刻情緒的脈絡,進而更能同理妳。

3. 我可以不只是照顧者

最後,不要認定自己就是一個「照顧者」,然後自困於照顧者的位置。我體認到,在親密關係裡,我終究是妳的伴侶,「照顧」只是這個角色的其中一部分;如果我過度放大這個部分,就會覺得自己承受太多或付出太多,造成關係的緊張和衝突。

為了能夠一起生活,我們得一同想辦法讓關係是有流動性的,如同妳所說的「互為照顧者」,彼此都有辦法付出、照顧對方。另一方面,也要能看見並珍惜彼此的付出,時時提醒自己:付出是無法被量化的。

比如我在家工作的這段時間,妳會自願在用餐時間訂外送,雖然在旁觀者眼中,相較於我工作 8 小時,妳訂外送是 10 分鐘就能完成的,但我看見的是,妳在狀況不好的時候,即使昏睡整天,仍然會勉力在床鋪上學習如何用手機訂餐,甚至為了確保我們吃到美味的餐點,用心的查詢店家評價。

註:伊甸基金會精神疾病照顧者專線 02-2230-8830,是以家人陪伴家人,由照顧者接聽照顧者的專線;或搜尋臉書「瘋靡 popularcrazy」。

後記:讓我們在相互照映中一起前行

在彼此對話、書寫整理的過程中,我們一再體認到不同位置的視野是多麼不同,卻也使對話變得更有趣,相通之處更為珍貴。

我們想提出一個邀請:有緣讀到這篇文章的人們,我也很想聽聽你們的經驗和想法,希望能在相互照映中一同前行。(歡迎於文章底下留言,或寫信到多多益善公用信箱:editor@rightplu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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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椒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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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 匿名訪客

    同為憂鬱症患者,也想遇到可以互相理解的人🥺

  • 匿名訪客

    曾經與憂鬱症患者交往過,但當時的自己年紀小,總覺得應該照顧對方,接下對方所有的情緒,但當自己狀態也很疲憊的時候或當對方在迷宮中變得無法觸碰的時候,便會發現自己接不住,實在很挫折也很低落。當時的自己不敢表達自己的感受,後來逃走了,就算後來其實對方也反過來安慰我,也依然一直對於這段過往感到很愧疚也很抱歉,謝謝這兩篇文(情)章(書),讓我能夠更加瞭解其實當初的自己能夠怎麼做,雖然已經過去,但真心的祝福那曾經的對方,希望彼此的人生都能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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