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擠電梯裡,站在控制板旁邊的人為何比較自在?從城市過載到社區失能,眾人撤守的空間讓破壞橫生/《是設計,讓城市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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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我們該如何追尋更舒適、更宜居的生活?時報出版 2016 年出版《是設計,讓城市更快樂》,長期浸濡於都市規畫領域的作者查爾斯‧蒙哥馬利(Charles Montgomery)以一個個實際案例分析現代都市規畫的利弊── 到底這些設計是為了讓人生活得更舒適,還是讓人誤以為想追求好的生活,就非得遠離都市,將人推往更遠的距離之外?

本篇摘自本書第 6 章〈過來一點嘛〉,作者藉多位心理學家的觀察與研究,說明擁擠的城市如何影響住民的社群關係與心理健康。並以實際的公寓設計為例,闡釋居住空間型態在真實生活中的角色。

撰文/查爾斯‧蒙哥馬利(Charles Montgomery)
翻譯/ 鄭煥昇

任何人只要住在超高密度的城市裡,例如曼哈頓,他們都會告訴你,一直待在人群堆中,人是會活不下去的。人口密度帶來的重大挑戰是:擁擠不只不利於美感,就連社交關係也變得岌岌可危。

1940 年代,亞伯拉罕.馬斯洛(Abraham Maslow)畫過那個很有名的金字塔,來說明人類動機的不同層次。其中最下面的那層就是「生理需求」── 飢渴與性欲。按照馬斯洛的看法,人一旦在生理層次上獲得滿足,就會朝下一個層次邁進。所以溫飽之後人想到的就是安全。至於要進階到卡蘿.萊佛說的「古希臘式幸福」── 愛、自尊與自我實現,安全這關一定要先過,否則你就會被「擋修」。

圖/取自 U3155259CC BY-SA 4.0 

在現代都市中,會讓我們覺得不安全的不是惡劣的氣候或虎視眈眈的掠食者,對大多數人而言,吃不飽也不是我們擔心的事。讓我們皮皮挫的是有人會製造噪音、會汙染空氣、會動手傷人、拿槍濫射、會偷東西、會靠得太近,晚餐吃到一半跑來推銷,乃至於用任何一種辦法讓我們「不舒服」或心情不美麗

人多,不代表就會被搶或被攻擊,事實上這兩件事情發生的機率相當低,問題是,光是「跟太多人擠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就能把人逼瘋。

城市過載:距離越近關係愈遠,自掃門前雪成為社會主流

數十年來,心理學家相信稠密的城市會毒害人的社交生活,主要就是因為城市很「擠」。科學家發現,高人口密度與失眠、憂鬱症、易怒及緊張等身心症之間存在著正相關。住在高樓大廈裡的人就算有景觀可以欣賞,也比住在平地的人要來得容易提心吊膽、鬱結難抒,因此自殺率也同步提高。

身邊太多陌生人會讓你同時有 2 種壓力纏身:一種是社交上的不確定性,一種是沒辦法控制環境。心理學家史丹利.米爾格蘭(Stanley Milgram)出身紐約布朗克斯區(Bronx),據他觀察,小鎮上的人比起大城市的人,更願意對陌生人伸出援手,他認為這當中的差別,在於「過載」(overload)

城市太過擁擠,創造出太多的刺激,居民不得不自我關機來擋掉噪音,否則他們真的會發瘋,而拒人於千里之外就是這個過程的副作用。米爾格蘭感覺到城市生活的基本配備是孤傲與距離感,而其結果就是,擁擠雖然代表著我們肉體上比較靠近,但我們的人際關係反而拉開了距離。

photo by Joseph Chan on Unsplash

證據證實米爾格蘭的觀察。就像高樓的居民一致告訴心理學家,他們覺得「在人群裡感到孤單」。更多的研究顯示,人一旦感覺到擁擠,就會變得較沒有意願尋求鄰居的協助,或是提供對方協助。他們會為了逃避擁擠而顯得退縮,但這也讓他們同時失去擁有社會支持的好處。

米爾格蘭說,當退縮的人達到一定的數量,自掃門前雪就會變成社會主流。路見不平會變得非常多餘,而拔刀相助會惹得滿身腥。

人口密度高不等於擁擠,只要一個變因就能改變主觀感受

在此必須聲明,我並沒有要把密度打成永世不得翻身的黑五類。「擁擠」是主觀感受的問題,也是設計的問題,是個可以解決的問題。至少,只要對社交互動的微妙之處有所理解,事情就可以獲得部分解決。

首先第 1 點,很關鍵的是,我們必須理解人口密度與擁擠不是同一回事。前者是客觀的物理狀態,後者是主觀的心理狀態。以最經典的擁擠風景「公共電梯」為例:大家都心知肚明,從 1 樓坐到 10 樓幾秒到數分鐘的時間,可以有多尷尬、多可能引發幽閉恐懼症。

但心理學家發現,無論電梯有多麼擠,只要稍微喬一下姿勢,你的主觀感受就會「此一時,彼一時」。例如,站在樓層面板旁邊,除了讓你可以選擇要去哪一層樓,也會讓你覺得電梯好像不那麼擠了,反而還變大。然而電梯當然不會變大,唯一改變的是,你覺得你能控制別人搭乘電梯的體驗。

photo by Arisa Chattasa on Unsplash

只要我們知道自己隨時可以閃,我們對旁人就更能忍耐。跨國研究顯示,即便居家附近的街道擁擠,人的感受也可以因為一項條件而獲得明顯改善,那就是擁有一個可以躲進去的房間。

幸福感與人均房間數量存在正相關,但這牽涉到的不是平方公尺,而是人需要一個地方去緩自己與旁人的接觸。即便家中坪數不大,沒辦法一人一間房,這種緩衝也可以由僻靜的公共空間來提供。

此外,有錢一點的人居住滿意度比窮人高。這主要除了有錢可以負擔得起管理費、修繕、植栽、裝飾(潢)與托幼等,出於選擇(而非被迫)住在這裡,也代表他們會對公寓本身有比較高的評價。當建築本身成為人類身分的延伸,家的感受就會跟著提升。

緣分被通勤吃掉,擋風玻璃擋掉人際互動

在美國,遙遠離散的郊區獨棟是威力無比的建物,它可以讓我們跟核心家庭成員縮成一團,但說到要培養具有強度與張力的人際關係,這種房子就「爛透了」。

在郊區跟獨棟的社區中,不存在意外的互動,社交跟看牙醫或面試一樣,得正式預約。除了家中成員,頂多再讓左右兩旁的鄰居「報隊」,然後就沒了。緣分會連同時間一起被通勤吃掉,被擋風玻璃跟車庫的鐵捲門聯手阻隔在外。

photo by Sandy Millar on Unsplash

另一方面,生活在擁擠到你控制不了的空間中,會被過度刺激而感到疲倦不堪,這會讓人想要躲起來。這一點在家庭規模愈來愈小、愈來愈多人獨居的今天,尤其是個警訊。

美國家庭平均規模已經降至 2.6 個人,更慘的英國在 1961 年的時候有 3.1 人,如今只剩下 2.4 人;而亞洲國家愈來愈富裕,生育率卻背道而馳地愈降愈低,包括臺灣在內的許多地方,家戶平均人口數已經遠低於 3.4人。

一個人住、一個人通勤、一個人吃飯,都愈來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事實上,自己獨居已經是美國最普遍的家庭型態,同時也是與不快樂、心理健康惡化最脫不了關係的一種生活型態。這些地方需要的是不同的設計,且設計的重點得放在讓人際互動獲得緩衝,同時又不必完全退居於隔牆之後。

眾人撤守的空間:失去歸屬感、引發無力感,導致社區失能

回顧過去,翻找極端現代主義裡最一敗塗地、與現實最嚴重脫節而造成社交損害的代表性案例,莫過於日裔美籍的山崎實(Minoru Yamasaki)於 1950 年代建於聖路易的、那組 33 幢的「普魯伊特–伊戈」(Pruitt-Igoe)公寓。

這個建案的初衷,是要在汪洋般的「草坪海」中,蓋起嶄新而整齊的一落落公寓,來取代原本破落的排屋,藉此恢復這貧困社區在市中心的往日榮景。山崎的建築示意圖裡可以看到母親與孩子在公共藝廊裡遊憩、在彷彿公園般的中庭空間嬉戲。

然而,實際蓋好後的社區,卻繞著髒亂、破壞、吸毒,有安全之虞的名聲打轉而不堪聞問。建築物之間的草坪大歸大,卻沒有人敢踏入,因為住在這的人都覺得害怕。

建築師奧斯卡.紐曼(Oscar Newman)曾在「普魯伊特–伊戈」爛到極致的期間去拜訪,他發現社區的格局設計直接塑造了居民的心理健康樣貌:「各層樓梯間的迴轉空間如果只由 2 家人共用,那維護的狀況就相當理想。但由 20 戶共用的走廊,乃至於多達 150 戶共用的大廳、電梯與樓梯,狀況就只能說是慘不忍睹。」

「這些公共設備完全無法喚起居民的身分認同,甚至會使人因為控制不了環境而產生無力感。

在這些樓房的公用露台上,棟與棟之間那陽春至極的廣大空間中,紐曼觀察到一種(後來因為他而變得有名的)「社區失能」現象,叫作「眾人撤守的空間」(indefensible space)── 人如果對公共空間沒有歸屬感,覺得公設的所有權不在自己身上時,垃圾就會開始堆積、破壞橫生,毒販也會開始出沒。

歲月流轉,20 年過去,「普魯伊特–伊戈」有多達 2/3 的單位遭到棄置。「普魯伊特–伊戈」原先就有貧窮與管理不當的問題,這是事實,但後天的格局設計也絕對是共犯。

「普魯伊特–伊戈」的崩壞與對街的排屋社區形成強烈對比。對面的居民有著類似的社經背景,卻成功在同樣的 20 年裡守護住自己的家園。1972 年,聖路易住房管理局(St. Louis Housing Authority)出手炸掉了普魯伊特–伊戈公寓。

1972 年,「普魯伊特–伊戈」(Pruitt-Igoe)公寓第二階段拆除。 Photograph:Lee Balterman/Time & Life Pictures/Getty Images(轉自 The Guardian

當然,帶有國宅性質的補貼公寓(subsidized housing)會讓人住得這麼不開心,不能全怪到設計頭上。失業、貧窮、流離到異地、單親,甚至文化衝擊,都是此處社區居民常見的問題與處境。

但我也必須說,「樓仔厝」的名聲會這麼差,這麼多專家說人住在裡頭是找罪受,多少跟社科界特愛研究它們有關。在比較過數百份人口密度的研究之後,大衛.海爾僨(David Halpern)表示,大部分的報告都著眼於各國最稠密的都會區,甚至是這些區域裡的社會住宅與貧民窟,而這些地區原本就以赤貧跟沒有資源的人口為大宗。

換句話說,科學家一開始就找了日子不好過的人來研究,他們不快樂是理當的,會快樂才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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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by Jeffrey W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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