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5. 再怎麼匱乏,都有能力給予/畢嘉士基金會與非洲社區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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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上篇:4.「丈夫走後,只留給我一個開瓶器。」/畢嘉士基金會與非洲社區計畫

令人吃驚的是,Chitatata 在營運終於上軌道後,做了 2 件難能可貴的事。第一是她們用營收的餘裕,成立了兒童日托班。「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畢嘉士基金會公共事務暨資源發展組組長林茵慈說,這件事讓她感動不已:「她們的收入並不多,許多媽媽們生活還是很困難,甚至,她們過去在村子裡也受過很多排擠。可是當她們現在有了點小錢,卻將大部分的基金拿去成立日托班,花錢請日托老師,照顧村裡那些無處可去或父母無暇照顧的、大約 40 個 3-5 歲的孩子。」

「她們甚至還為孩子們供應午餐,對很多孩子來說,那往往是他們一整天下來唯一的一頓飯。」

Chitatata 的媽媽們由此將組織分成微貸組、日托組、養雞組和養豬組,大家分頭讓組織順利運作,營收一年比一年好。「我們有補助不少午餐錢和日托老師的薪水,但最終都還是要求她們有能力自營,不能永遠靠我們。」

林茵慈說明:「這之間其實磨了非常久,一開始媽媽們連養雞的資金都投入日托班,結果根本沒錢買小雞,然後再跑來跟我們說沒錢,這對我們來說是本末倒置,所以費了番功夫溝通。後來她們才開始想別的辦法,例如跟部分付得起的家長們收一點點錢。」

Chitatata 媽媽們成立的兒童日託班。攝影/葉靜倫
Chitatata 媽媽們成立的兒童日託班。攝影/葉靜倫

Chitatata 做的第二件事,是在 2014 年時,到鄰近的另一個村子裡去輔導另一群較年輕的寡婦媽媽們,成立「Chitatata 2」。「因為原先這群媽媽們的生意做起來了、小有聲色,開始有其他成員陸續想加入。但對這群辛辛苦苦走到現在的創始成員來說,要打破現有的分工與平衡,甚至與新成員分享血汗成果,是件困難的事。」林茵慈解釋:「但我們也不會強迫她們做任何決定,這個團體是她們的心血,她們有權自己去思考答案。」

Chitatata 思考出來的答案,是無法再收更多新成員,但她們樂意去輔佐另一個團隊。林茵慈回憶起當初新團體成立的過程:「我們和新團隊協力買下了一塊地,並且籌蓋工作據點的房舍,畢嘉士負擔 8 成,餘下 2 成的款項請她們用貸款的方式負擔,之後慢慢還。」林茵慈說:「這 2 成不是什麼大錢,但我們希望她們能藉此有歸屬感,知道這個計畫是屬於自己的,必須要出錢出力,自己經營下去。」

去年底,這個新團體在畢嘉士的資金與技術支持,以及第一個團體的經驗傳承下,終於順利蓋完了雞舍,開始養雞。「又是雞!」林茵慈笑說:「當初她們說要養雞,我們提醒她們說,『妳們跟第一個團體距離很近,大家都在養雞,這樣不會搶生意嗎?要不要試著做別的小生意呢?或者去開發更多的市場?』但她們仍堅持要養雞!不過,事情總要做了才知道,就看她們自己的調整囉!」

Chitatata 2 的媽媽,品嘗臺灣團員做的湯。攝影/葉靜倫

Chitatata 2 現在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團體,成員之間互相扶持,許多年輕的媽媽們在這裡學會了很多技術。「之前因為市場買的現成雞飼料太貴,我們有請老師來教 Chitatata 的媽媽們自己買原料來混出雞飼料。但她們上完課之後輕忽警告,沒有仔細照著成分表做,有一次做出來的飼料,養出來的全都變成軟腳的歪頭雞!後來才發現是忘了放小魚乾(鈣),雞骨頭不夠力!」

林茵慈大笑說,有了 Chitatata 的經驗,Chitatata 2 的媽媽們因此徹底學會了「不能隨興混飼料」這件事。這種切身又實際的經驗學習,遠比老師們苦口婆心的說半天來得有用。

Chitatata 2 的其中一個年輕成員 Mercy 今年 47 歲,幼時爸爸不明原因過世,媽媽再婚,她因此在 16 歲時被迫出嫁,小學也早因貧困而輟學,後來媽媽更因病去世。7 年前,Mercy 的丈夫也因病過世,4 年後她加入 Chitatata 2,從一個做小生意賺取微薄收入、必須靠已婚的妹妹接濟、獨自照顧 5 個孩子的寡母,到今天成為一個學會養雞、做生意、會跟團隊裡的朋友分享生活、共同解決困境的堅強母親,她甚至因此在家裡開始養起自己的雞,賺「外快」。

44 歲時加入 Chitatata 2 的 Mercy。攝影/葉靜倫

「希望加入 Chitatata 2 之後,可以再也不用靠妹妹接濟!」Mercy 充滿熱忱的說:「我在這裡真的學到非常多東西,還看到很不一樣的世界。我非常渴望能繼續學更多東西!也希望以後可以賺更多錢、做更多生意,我還有很多事想做!」

「為什麼不先幫臺灣人?」一個不成問題的提問

Mercy 對學習的熱誠,與 Tionge 和 Agnese 對成長的渴求如出一轍,也成為畢嘉士工作人員最寬慰的信心來源。林茵慈笑說:「去年我為了計畫在馬拉威待了半年,今年只待 2 個多月,算短了!」無論是助學計畫,還是媽媽團體的技術輔導與協助,臺灣 NGOs 想要在國外做計畫,上自國際間的外交阻撓,下自臺灣募款的推行,樣樣都困難。

「我們最常被問的,我相信也是臺灣所有在國外做計畫的 NGOs 最常被問的,就是『你們有錢為什麼不先幫助臺灣的孩子?』」畢嘉士基金會執行長周文珍和林茵慈都苦笑,對這個萬年質問感到無奈:「先別說畢嘉士在屏東還有做老人長照服務,光針對馬拉威女孩/婦女,看到她們的人生因此有了巨大的改變,我就不再有困惑。」

「我從來不會去想『為什麼是馬拉威?』,我進畢嘉士到現在,只想著怎麼在有限的資源下做得更多,怎麼把服務做得更好。」林茵慈說:「我們的預算其實愈來愈不夠,需要資助的學生一直在增加。且我們接下來還要發展布衛生棉和濾水器計畫,讓當地女孩/女性可以不用因為沒有衛生棉而缺課、避免頻繁的經期感染,也希望當地的居民能有乾淨的飲用水,可以不用再喝那些被排泄物和垃圾汙染的水。」

Agnese 每天為家裡取來的水,當地人會直接生飲、拿來煮飯。攝影/葉靜倫

事實上,「有餘力為什麼不先幫助臺灣人?」這個問題對畢嘉士基金會來說實在是多餘了。因為這個以畢嘉士醫師為名的基金會本身,已經是問題的答案。如同 1954 年踏上臺灣的畢醫師,在這裡培力起屏東基督教醫院;如同 2002 年屏基醫療團進駐馬拉威,因緣際會誕生了畢嘉士基金會;如同 2013 年畢嘉士基金會開始協助 Chitatata 的媽媽們;如同 2014 年這群媽媽們讓 Chitatata 2 順利誕生。

倘若我們認真要追溯「為什麼」,便可一路從像 Mercy 這樣的媽媽身上,追溯到 1954 年的畢嘉士醫生,然若我們執意要追問當時的畢醫師:「你為什麼要來幫助臺灣人?」他或許也不理解為什麼這會是個問題。當我們問他們為什麼「來」,他們或許會說因為「傳教」或「外交技術支援」,當我們追問他們為什麼「留」,他們或許只能反問:「為什麼不?」因為事實上,是哪裡都不重要,馬拉威也好、越南也好、緬甸也好,甚至,是誰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有些景像,就算只在無意中看見,有些人就是放不下。

「互助」的前提因此並非決定於「資源」的多少,而在於內心的「共感」。如同馬拉威大學生 Tionge 的生活已經清苦到我們無法想像,卻依然會說:「我現在過得還好,跟許多真的一無所有的人比起來,我還不算太糟。」如同 Chitatata 的媽媽們,自己都不足夠,依然能夠無私的給予;如同飢餓一整天的孩子之所以能分出一半麵包給另一個孩子,或許正因為他最能懂那飢餓之苦。

是時候該換個問法了:「好事是不是被做對了?」

「共感」的建立與傳遞,因此成為尋求支持的臺灣 NGOs 能夠努力的方向。「共感」的匱乏讓我們不斷叩問「為什麼要幫?」,也因為對臺灣同一塊土地的「共感」最強,才無法理解行於外地之善。遠在臺灣的捐款人內心所受的衝擊,自不會有長期深入異地的 NGOs 工作者來得深,然而,沒有共感,自不需要加入;但若意外經由 NGOs、駐外人員、旅行家或媒體工作者的傳遞而受了感動,何妨就一起投入。

馬拉威青年與二手衣市場。攝影/葉靜倫

當然,不是每一個「看見」、每一個想做點什麼的人都有能力把好事做對,NGOs 也並非是帶著光環突然降臨在哪個地方,而是如同畢嘉士基金會與無數從事國際合作的 NGOs 所經歷的,必須面對無止境的計畫檢討、專業評估甚至內部衝突,才能尋求一個「共好」的結果。那些願意支持的人,所支持的或許也並非遠方從未謀面的另一群人,而是相信在這之間的 NGOs,能本著自身的專業,讓好的改變與善意的循環在世界的角落裡真實發生。

從現在開始,或許我們可以改變提問,別再問「為什麼要幫?」,而改問「怎麼幫?幫了什麼?」身為捐款人,身為支持善意循環流轉的一員,「好事是不是被做對了」、「NGOs 的專業是否落實了」,或許才是我們該認真提問與監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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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從臺灣的偏鄉到世界的偏鄉,畢嘉士改變了什麼?


本專題由畢嘉士基金會部分贊助赴馬拉威採訪,作者獨立完成。  
本文原刊載於 NPOst 公益交流站,於此收錄於原作者作品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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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靜倫

Right Plus 創站主編。曾任出版社資深編輯、NGO 雜工、NPOst 主編,對書寫斤斤計較但錯字很多。除了文字沒有其他技能。想當特務卻當了 10 年編輯,想養獅子卻養了一隻貓。相信智慧比外貌還重要,但離不開放大片。最喜歡善良的朋友,聰明的情人,以及各種溫柔的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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