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說服潛在支持者的秋鬥:充滿矛盾、內建自我消滅邏輯的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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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賴慧玲 前秋鬥參與者
首圖/取自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

2009 年,臺灣少見的資深工運運動「秋鬥」再起,我恭逢其盛,參加了接連 3 屆的秋鬥遊行。做為一個非常外圍的單純參加者,對於這個年度遊行的內部組織運作並不熟悉,但在那相對純粹的年代,秋鬥規模小雖小,確實能讓人感受到,各種平常較難獲得媒體聲量的社會議題百花齊放、相互打氣和共鳴的精神。

我一直記得,2010 年,一位參加遊行的移工朋友,舉著越南文標語對著我的鏡頭自信微笑的模樣,而這畫面便成了我對秋鬥的印象。

2010 年秋鬥遊行中遇見的移工朋友。這大概是他們難得能夠上街頭為自己權益發聲的機會,心情似乎都很興奮,面帶微笑對著我的鏡頭揮手。攝影/賴慧玲

或許因為早年的這些連結,我對於今年的秋鬥遊行,意外的感觸頗深。今年秋鬥因國民黨與民眾黨首次加入,自遊行前便引發熱議。我看到一些曾經認真投入的社運圈朋友,因對遊行質變的憂慮和對籌備過程的質疑,而決定退出。

遊行過程中,部分社運團體與政黨支持者之間發生衝突,以及「挺中天」訴求的強勢置入,也讓不少人認為這是一場喧賓奪主又不協調的行動。而一些積極參與的社運團體和人士則紛紛發文,強調活動是在展現社運動員的力量,不怕政黨為了蹭熱度而失焦。

作為一個非社運人士,我無意從一個局外人的角度指導主辦者該如何進行運動,而僅是從一個「易受社會運動號召、也會以行動參與的民眾」角度,提出我對這個遊行的疑問,或許有助投入此次遊行的朋友換位思考。

從左派團結,到被保守政經力量裂解的秋鬥

身為一個曾經不時上街聲援各種社會議題、時時關注臺灣社會議題的普通公民,我自問會不會想參加這次的秋鬥遊行?答案是否定的。即便我認同一些參與團體的訴求,衷心希望他們能夠倡議成功,也會繼續關注和支持他們的行動,但對於這場遊行本身,有太多未被好好處理的疑問讓我卻步

猶記 2009 年秋鬥再起時,強調「社運除非團結,無法個別對抗資本與國家聯手的政商綜合體與保守力量。」參與團體遊行至凱達格蘭大道後,手拉手跳「鬥陣舞」。隨著人數增多,圈圈也會越繞越多、越繞越小,變成許多同心圓,象徵所有參與團體同心協力的精神。

2009 年的秋鬥有點像是各類社運團體難得的同學會,再冷門的議題和訴求,再弱勢的抗爭團體,只要加入隊伍,都會被認真傾聽和擁抱。。攝影/賴慧玲

對我來說,這次的秋鬥讓「團結弱勢階級與族群,反抗威權與資本主義霸權」的初衷,輕易被置換成「和反對政府管制、追求資本主義式自由的媒體老闆,以及拒絕面對自己威權過往的政黨,一起反對執政黨」,並且缺乏有效的內部溝通和糾錯機制,本質即是失敗的。這個失敗跟是否與政黨結盟無關,也跟遊行中社運支持者的比例無關。

關鍵在於:如果這場遊行的初衷和精神可以輕易被自己的成員丟棄和否定,在號召團結抗爭的同時,彼此互不信任和對立,又要如何說服社會大眾,去認真對待這些訴求和行動?

我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決策過程,無能去意識和處理這些本質上的弔詭,而任憑這樣的狀況發生?參與的社運團體是否都欣然同意這次的活動安排和走向?他們是否曾經表達反對,卻仍無法左右決策?

當號稱遊行主體的社運團體必須在遊行中和其他平臺上,大力批判其他遊行成員的動機與作為來自清,恰恰突顯了這場遊行的自相矛盾之處──

如果反對某些政商團體藉遊行洗白,為何還是讓未見反省的他們參與,並以秋鬥之名發聲來遂行其目的?為何在致力彰顯弱勢階級訴求的左派遊行中,讓這些訴求被政商的動員力量擠壓?如果連悖離運動初衷的團體都可以輕鬆加入遊行,如果連成員都公開批判彼此的作為和主張,這場遊行訴求的有效性說服力又何在?

就算沒有網軍攻擊,這個遊行早已內建自我消滅的邏輯。

中國國民黨今年也加入秋鬥遊行行列。圖/中國國民黨

從旁觀者來看,如果社運團體反對部分參與團體和政黨的動機,也有自信無須仰賴其動員能力,那大可分道揚鑣,無須委曲求全、彷彿精神分裂。如果運動主張是「反對綠營執政」或「反萊豬」,那大可另起爐灶,不須拖秋鬥下水自砸多年招牌。

又,如果自詡為捍衛「言論自由」的左派力量,更應要能分辨媒體老闆反政府管制、罔顧新聞倫理準則、賺取政治經濟資本的「自由」(neoliberalism),和保障一般民眾及弱勢發聲的「自由」(freedom),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2 件事。

2009 秋鬥再起的聲明中,開宗明義寫道:「我們正面臨一個退步的臺灣,過去的社會運動所提倡的經濟平等、政治民主、環境正義、尊重多元、保障人權等理想,正在被保守的政治經濟力量摧毀。」11 年後的今天,觀者或許會問:我們是不是也正面臨著一個退步的、被保守政治經濟力量裂解的秋鬥?

連社運夥伴都產生質疑時,是時候停下來想一想

古典社運組織者強調「為被動員的群眾負責」的社運倫理。對於被動員的群眾來說,走上街頭的決定,也建立在對社運組織者的議題掌握能力、論述深化能力、運動策略規畫、政治判斷能力,以及人格信念的信任。當社運組織者在這些能力上出現明顯的問題,便難以取得潛在支持者的信任和追隨。

2009 秋鬥再起。攝影/賴慧玲

對我來說,今年的秋鬥即是如此。看著理應經驗豐富、自詡進步的資深左派運動走到這一步,更讓人費解和唏噓。而我不知道,積極投入這次遊行的運動者,是否能夠認真直面上述這些矛盾。

社會運動不是一條容易的路,對於願意投身其中並持續努力的人,我依然敬佩;而身在其中的人想必比我更清楚,這條路有多少艱難和自我質疑的時刻。

當連一個潛在支持者(最容易被動員的民眾)和許多曾經共同努力的社運夥伴,都對這場遊行保持距離時,何嘗不是一種「是時候需要停下來想想」的提醒。而保持自我批判的能力,也是讓社運走得長遠、成功的關鍵之一。

衷心希望在社運能量低迷、後事實的時代,各個重要的社會議題能走出一條康莊大道。但這次的秋鬥模式,恐怕不是答案。


延伸閱讀:
1. 臺灣社福運動的挑戰與未竟之業(上):資本、權威與反制力量的威脅/《臺灣社會福利運動與政策效應》
2. 臺灣社福運動的挑戰與未竟之業(下):官僚體制、世代之爭與內部差異/《臺灣社會福利運動與政策效應》
3. 同婚法制化運動始末(上):婚姻平權路上的支持者與反制力量/《臺灣社會福利運動與政策效應》
4. 同婚法制化運動始末(下):爭取婚姻「平」權,翻轉家父長式的現實/《臺灣社會福利運動與政策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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