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者遺族回歸自我的6次聚會:「真正開始談論死亡時,其實沒那麼可怕」/《你走了以後,我想繼續好好活》

這篇不能只有我看到

編按:「能夠傳達逝者故事的人是自殺者遺族,當他們能夠完整哀悼逝者之後,就能一起找到答案。」

今年初,時報出版了《你走了以後,我想繼續好好活:擁抱逝者, 回歸自我人生的六次聚會》一書。作者高璿圭是韓國自殺死亡專門臨床心理學博士。

他在為自殺者遺族進行哀悼諮商時,發現自殺者遺族會對其他遺族的故事感到好奇,像是:「其他人的感受如何?是怎麼度過的?」他認為有時比起專家的諮詢,聽到曾經歷哀悼過程的人恢復希望的故事後,更容易獲得勇氣。

他也發現,在韓國參加身心健康自助聚會的平均年齡,以中高年齡居多,青少年族群卻無處可去。因此他在 2019 年決定開始「20-30 歲女性自殺者遺族金盞花自助會」。不論和逝者的關係為何,只要是因失去對方而感到痛苦的人,都可以參加。

書籍總共有 6 個章節,是 5 位自殺者遺族在 6 次聚會中,共同面對自殺親友離開後的哀悼練習。他們分享彼此的想法、矛盾與苦痛,並且看見復元的可能。

本書摘錄其中部分內容,並希望傳達作者所說:「希望這一段紀錄,有助於為遺族身邊的人傳達正確的安慰和共鳴,並祈禱失去心愛之人的遺族們,能夠參與本書中的故事,嘗試打開逝者緊閉的故事箱,讓逃避或延遲許久的哀悼能夠開始。」

撰文/高璿圭;翻譯/楊筑鈞

我時常對哀悼諮商者說,大家都有難以被他人理解的痛苦,就算是生活在同一個家,也不一定能了解彼此的情況。

例如,有一個家庭經歷了未婚子女的自殺,在離別後,整個家庭度過了很長時間的矛盾。

母親對丈夫每天看起來仍然如常生活感到憤怒、怨恨:「孩子都死了,怎麼還可以這麼若無其事?現在為公婆慶生很重要嗎?我完全沒辦法理解,非常生氣。」

父親則抱怨妻子整天不吃不喝、哭泣、和親友斷絕往來,只想著想死去的孩子:「每天都這樣失魂落魄又哭哭啼啼,放著其他還在的孩子不顧怎麼行?活著的人就該好好活著啊!難道抱在一起哭,死去的孩子就能活過來嗎?」

家中其他孩子的感受則是:「我真的很擔心媽媽,怕她繼續那樣會出事,爸爸雖然看起來也很累,卻絕對不會說出內心話。」

「我希望爸爸不要假裝沒事,或強忍著打起精神。我反而希望他們(父母)能為一些小事爭吵。因為家裡的氣氛實在太沉重了,我希望他們不要在我面前擺出小心翼翼的模樣。」

因為不同家庭成員和逝者的關係不同,了解彼此的程度、知道的事情都不盡相同。因此,對死亡的哀悼反應也可能有所不同。

此外,有些人會表達出情緒,有些人則將情緒往內心裡吞。需要了解的是,並不是哀悼反應和自己不一樣,就是不悲傷、不痛苦。

示意圖/by L Filipe dos Santos on flickr, CC BY-NC 2.0

3 位失去手足的遺族經驗

小敏在 2019/3/5 失去哥哥。她和哥哥在成年後,都各自離家獨立生活,並不是非常親密的兄妹,只會在特別的節日家庭聚會上見面。

那一天,她正陪伴媽媽國外旅行,途中突然接到哥哥的死訊,慌張的帶著媽媽回國,一下飛機就直奔哥哥的葬禮會場。

她說,在接獲哥哥的死訊之前,「我一直以為哥哥過得很好。」

小敏:哥哥離世後,媽媽最不安,爸爸要我好好照顧媽媽。

我記得在哥哥的葬禮上,親戚們也都對我說:「妳媽媽應該最痛苦」。我也這麼想,所以我一直不安的觀察著媽媽,擔心她會有事,也因此一直待在家裡。

後來爸爸說,這段時間我們好像太疏忽彼此了,因此提議至少一個月要一起吃一頓飯。還說:「難道我們連一起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嗎?」

所以,我們現在每頓飯都盡量一起吃,我也盡量和家人待在一起。雖然待在一起時,沒有互相說什麼安慰的話,但光是看著彼此,有時候也會哭出來。

晚上我會聽到媽媽一個人在房間裡痛哭,或是邊唱讚美歌邊哭,聽著這些哭聲的我,也跟著哭了。

小晶則在 2019/6/30 失去姊姊。她和姊姊還小時,父母就離婚了。姊妹倆和媽媽一起生活。回想起小時候,媽媽幾乎是以「情緒勒索」的方式養育她們── 只要媽媽一生氣,她們就只能按照媽媽的要求去做,隨時必須滿足媽媽的要求。

姊姊是善良的長女,儘管也覺得媽媽讓她很疲憊、痛苦,仍然在經濟、生活層面上照顧著媽媽,也認為自己必須這麼做;小晶卻認為就是因為姊姊一直這麼做,媽媽才會一直如此。因此也曾責怪姊姊不和媽媽保持距離。

後來姊姊結婚了。那天,她接到姊夫的電話就趕到現場,看到姊姊的遺體被安置好的樣子。她代替驚慌失措的母親張羅了姊姊的葬禮、處理遺產問題。她甚至聯繫了數十年都沒有來往的父親,只因不想要讓母親獨自處理這些事情。

她認為現在的自己,必須代替姊姊對媽媽負責,但內心深處卻不想要這麼做。因為她認為,媽媽也是將姊姊推向死亡的加害者之一。

但是媽媽也常說自己快要死了,讓她心中的埋怨和責任交織在一起,心情十分混亂,一切都讓她非常疲憊。

小晶:雖然我是失去兄弟姐妹,但從父母的立場來看,他們是失去了子女。我想大多數人都會這樣想── 父母應該比我更痛苦。

所以姊姊走後,我就想,以後我要奉獻自己、犧牲一切。

示意圖/by L Filipe dos Santos on flickr, CC BY-NC 2.0

小媛在 2018/10/19 失去弟弟。她說,弟弟剛走後的每一天都很可怕,心情飄忽不定。

因為弟弟生前患有躁鬱症,她也開始害怕自己是不是得了躁鬱症。還去找了巫師,巫師告訴她,她的狀況和弟弟差不多,並要她這幾年內「努力別去死」。

那個時期的她,如果不做什麼,幾乎就要撐不下去了。每天清晨,她都會和父母一起參加彌撒。對她而言,與其說是信仰,不如說是,她覺得如果沒有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那麼媽媽也可能會死,所以才去參加。

她雖然埋怨父母,又認為自己該好好照顧他們,以免他們也死去。弟弟死後,家裡彷彿變成一個令人窒息的洞穴。

同時,她也不斷思考弟弟的死。有好長一段時間,每天反覆閱讀弟弟的日記,想從中找出一個能解釋弟弟選擇死亡的原因。

小媛:弟弟過世後,有一段時間我和爸媽好像完全失去記憶般,什麼都想不起來。

當時爸媽完全處於恐慌狀態,而我則是反覆思考著弟弟去世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無處傾訴之下,我獨自嘗試揭開弟弟死亡的真相。

比起照顧自己,我更想著要照顧媽媽,因為我很擔心媽媽會去死,甚至還去找巫師,問說如果不想讓媽媽死掉我該怎麼做?

我也在(弟弟的)葬禮上常聽到別人說:「妳現在要負責照顧家人了」、「妳要解決這些事」、「妳要好好活著,爸媽才能活下去」這些話。

留下來的手足:日夜擔心父母、認為自己該代替逝者

從小媛、小敏,小晶的經驗可以看到,他們在兄弟姊妹離別後,都一度擔心父母。即便是在家人去世前和父母關係不是很好的小媛和小晶,也都會認為:「失去子女的父母,比失去兄弟姐妹的自己更痛苦。」

他們也都在逝者的葬禮上,不斷聽見親戚說的這些話:「妳要照顧好爸媽。」、「妳要好好表現,爸媽才能活下去。」

一度以為應該代替姊姊照顧媽媽的小晶,是在心理諮商時聽到:「媽媽失去了孩子,但妳也失去了姊姊」這句話後,才感到安慰。她了解到,就如同媽媽不能代替姊姊的角色,自己同樣不能代替姊姊。因此才稍微減輕了「應該要照顧媽媽」的沉重壓力。

在諮商或哀悼的過程中,他們才逐漸了解到,即使自己做得再好,也永遠無法填補已逝家人的空缺;不管自己做什麼,父母必須經歷的痛苦也不會消失。

此外,通常在逝者剛去世的那段期間,父母不太會記得要擔心或照顧留下來的孩子。一位失去丈夫的妻子,就曾對自己的青少年子女說過這樣的話:「等你長大成人後,媽媽就會和爸爸在同一天離開,這樣你祭拜時就方便多了。」

她的孩子在諮商時大哭不止,說這句話實在太可怕了。但是媽媽卻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她後來才知道,對女兒來說,當時比起對爸爸的哀悼,更擔心會失去媽媽,這讓她非常心痛。

示意圖/by L Filipe dos Santos on flickr, CC BY-NC 2.0

試著適應新的家庭關係、尊重彼此獨處的時間

自殺事件會讓被留下來的人徹底改變人際關係,曾有人說「自殺是對家庭關係的一種攻擊」。在哀悼過程中,接受並適應家人過世後,整個家庭中的角色變化、緊張和矛盾非常重要。如果總是想回到逝者去世前的家庭關係,那麼哀悼的痛苦也會加倍。

最好的情況是,家人能自在講述各自經歷的痛苦、互相安慰。但通常可能的狀況是,因為擔心造成彼此更大的傷害而說不出口,最後演變成持續的獨自痛苦、互相埋怨。

我認為,因自殺而失去家庭成員的人,往往需要一些獨處時間。而彼此要尊重那個時間,唯有如此,留下來的人才能打開門走出來,吐露那些痛苦。

因為家人去世後,有時會分不清自己的痛苦究竟來自於逝者,還是因為失去逝者而痛苦的自己,或是因為每一個人的痛苦而痛苦。因為這些情感全都都交織在一起了。

獨處能幫助自己專注於逝者和自身的關係,而不是和其他家人的關係。因此,此時除了家人,如果有親密的朋友陪伴,或者專家的協助,會更有幫助。

小敏:其實我很好奇爸媽還好嗎?心情怎麼樣?身邊有沒有能聊這些事的人?但我不敢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問不出口,是怕自己哭,讓爸媽看到我崩潰的樣子,還是在害怕什麼?

哥哥走後,我一直在自己的部落格上以非公開的方式寫哀悼日記;媽媽則是每天傳訊息給哥哥。我看到媽媽寫的文字,才體會媽媽的心意,但我們只能這樣間接的觀察對方,沒辦法直接說出來,覺得有點可惜。

小晶:我不想和媽媽談論姊姊。雖然也覺得媽媽很可憐,但也覺得她很討厭,覺得她是搶走我姊姊的人。但後來又覺得,媽媽失去孩子應該也很傷心。

應該說是這 2 種情感交雜在一起嗎?總之我就是不想和媽媽談論姊姊,以後似乎也不會這麼做。

小媛:一開始,在我們家真的很難談起弟弟,直到不久前,我們才開始比較輕鬆的聊到弟弟喜歡什麼、一起吃過什麼,還有以前出遊的回憶等。

如果沒有和家人談論過的話,我應該會恣意的對爸媽發洩我的憤怒。但和爸媽聊了弟弟的事之後,好像漸漸能更輕鬆的在日常中對話了。

很多人擔心和家人談論死亡,會難以控制情緒或受傷,我很能理解這種心情,因為我也是。但另一方面,我覺得有些情感還是發洩出來比較好,而且我想告訴大家,真正開始這麼做時,其實沒有那麼可怕。

當然大家所處的環境都不一樣,但是不迴避衝突、勇敢面對後,對我來說成為一個很好的契機,讓我現在和父母的相處比以前自在多了。

示意圖/by Dumas Temu on flickr, CC BY-NC-ND 2.0

分享關於逝者的記憶,讓家庭再次流動

充分度過一段獨處時間後,要開始嘗試和家人談論逝者的死亡時,必然會產生不自在,這是無法避免的,更不會因為不說話而消除。

我曾經協助一家人進行心理解剖面談── 他們有酗酒問題並患有憂鬱症的父親自殺過世很久了,是配偶和成年子女參加這場面談。

父親去世後,家裡的對話就消失了,尤其是母子之間一次也沒有談論過父親。母親在父親過世後就不出門,整天待在家裡,兒子每天上班都擔心在家的母親,雖然他總是說服自己:「媽媽應該不會有事吧。」但總是會突然感到不安和恐懼。

父親去世後,兒子曾獨自躲起來哭泣,卻從未向母親展現過自己的情感。兒子每天只要不喝酒就睡不著,健康狀況也越來越差。

母親雖然擔心兒子,卻裝作不知道。因為她如果說擔心,兒子就會和她談論丈夫的死,這是她想逃避的話題。

後來在面談過程,母親講述了關於丈夫的、兒子不知道的事,還有她曾希望兒子不要知道的事。這段時間以來,母親被這些事壓得喘不過氣,導致她根本無法顧及自己和兒子的心情。

然而實際上,兒子早已知道那些母親不希望他知道的事。只是對兒子來說,父親就是他眼裡的那個父親而已。

2019 年上映的紀錄片《為你走的路 Evelyn》,導演拍攝他的家人,為了談論十多年前自殺逝去的弟弟,展開旅行的故事。圖/擷取自 Netflix 網頁

我也常向自殺者遺族介紹一部 2019 年上映的紀錄片,名為《為你走的路 Evelyn》。導演的弟弟伊芙林(Evelyn)在 13 年前自殺。關於弟弟的死亡,一直讓他很痛苦,但從前的他,從未提過這些事。

紀錄片拍攝導演一家人,為了談論弟弟而去旅行。片中可以看見導演的其他兄弟和媽媽,一起走在曾和弟弟去過的地方,聊起弟弟,以及弟弟去世後,他們各自的心聲。

中間有時會有已經和媽媽離婚的爸爸加入,也有弟弟的朋友加入,更有偶然相遇的人,分享自己經歷的自殺者遺族經驗。導演一家人,也向這些相遇的人講起弟弟的故事。

雖然旅行結束後,一家人坦言,並沒有感受到治癒和恢復的舒適感,但仍產生了變化──  雖然還是很心痛,但現在他們已經不怕講出弟弟的名字,或是分享對他的記憶。

在這段旅程,他們確認了存在彼此心中的家人伊芙林,也重新積累家人間的記憶。因家人死亡而完全停滯的家庭歷史開始再次流動。他們也了解到,即使不刻意刪除逝者的名字和記憶,家人的故事也將會繼續下去。

接下篇:「你有權利不為他的死負責」25 個自殺者遺族指引,以及不能忘記的權利/《你走了以後,我想繼續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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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還是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只是你現在暫時無法看到。仔細想想之前的你,這樣可怕的夜晚來臨之前,還能那麼開心。你曾經辦到過,你的心理忘記了,但身體會記得。明天,也可以再辦到一次。

・自殺防治諮詢安心專線:0800-788995(24 小時)
・生命線協談專線:1995
・張老師專線:1980


首圖/示意圖 by Dumas Temu on flickr @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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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ght Plus 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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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6 月出生,熱愛海洋和貓,喜歡親近友善又創新的朋友,但也支持必須不友善才能往前衝的人、願意理解因為太辛苦而無法友善的人。

每天都想為世界增加一點正能量,但也無懼直視深淵。努力用文字紀錄社會百態,持續在正確、正常與右翼的 Right 之外,尋找 Plus 的思考與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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