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鄉背景的小學徒,與陪孩子長大的師傅們/《我的黑手父親:港都拖車師傅的工作與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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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不好好念書,將來就跟我一樣當黑手!」拖車師傅父親曾對女兒謝嘉心這樣告誡,身為女兒,將這句話深埋內心的謝嘉心開始以父親的工作和家庭為背景,描繪拖車師傅們的生命歷程和工作經驗。

2010-2014 年間,謝嘉心訪談了近 20位同為拖車師傅的工人,書寫他們如何走上這條職業道路,並探問:「為什麼明明是自己引以為豪的技術,足以養活一家子絕活,卻被當作教育兒女的負面教材?」同時也思索,在臺灣,技術的價值真的不如學歷嗎?什麼才是一份「好工作」?

2021 年由游擊文化出版《我的黑手父親:港都拖車傅的工作與生命》,是謝嘉心改寫 2014 年發表的碩士論文著作。本篇摘自書籍第 2 章〈師仔的工作與日常〉一節,描述,拖車師傅年少時離鄉背井前往高雄拜師學藝的故事。

本篇文章的時代背景為 1950 年代中期後,當時臺灣逐漸由農業社會轉型邁入工業社會,這群在農地長大、教育程度不高的 12-15 歲孩子,為了負擔家中經濟,有人自己決定、也有人由父母安排,紛紛前往港都學做工。本篇談到當時工業產業「傳統師徒制」的特點和教養功能,以及如今經歷社會變遷後的轉變。

撰文/謝嘉心

「師仔」(sai-á)是臺語,指的是學徒。在臺語語境中,把進入師徒制拜師學藝這件事,以徒弟的身分為主視角,稱之為「學師仔」(o̍h sai-á)。

「學師仔」不僅沒有指明當事人加入的行業種類,也沒有說清楚「學」的內容是什麼。「學師仔」聽起來,好像就只是學習怎麼當一個學徒。

從我父親學師仔的經歷來看,我的理解沒有錯。師徒制的人事結構相當簡單,只有「頭家」(thâu-ke,老闆)、師傅、學徒 3 種角色,在規模較小的工廠,頭家還得兼任師傅,不僅要掌管工廠大小事,還要肩負工作以及學徒的教育。

吸引小學徒進入工廠學藝的條件,大多是因為工廠包吃包住、可以學到受用一輩子的技術,以及每個月有一筆零用金。小學徒通常住在老闆家中,要協助師傅、師母打理家中大小事,包括整理環境、協助煮飯、洗碗、照顧小孩。到了工廠,則要幫忙跑腿買東西,接受師傅的指示幫忙遞工具、打掃工廠。

揉合教養功能的師徒制

這些工作項目類似「打雜」,但有趣的是,每當師傅們說起自己的學徒生活時,通常都會帶著笑。那些生命經歷,在他們口裡總是鮮活無比。

我的父親,就相當喜歡說他學徒時期的一段經歷,不管講過多少次,說起時都還是哈哈大笑,引得我們也跟著笑出聲──

那是臺灣還在戒嚴的年代,父親跟工廠幾個學徒晚上去逛夜市,逛著逛著,就忘記了時間,當他們意識到自己玩過頭時,街上已經開始實行宵禁。

父親跟學徒朋友們想著要趕快回到頭家家,沒想到因為腳上穿的是木屐,幾個人走在安靜的道路上,就算不大聲喧嘩,腳下「ㄎㄧㄎㄧㄎㄧㄚㄎㄧㄚ」的聲音,也足夠引人注意,他們因此被巡邏警察抓到,在逃跑失利後被帶回警局。

拖車工廠大量的空油桶、老舊零件、鐵桶手套等重複物品,都是等著回收或再利用的材料。攝影/Chih-Hsuan Wu;游擊文化提供

警察看他們還是小孩子,要通知他們的監護人,但實際上不可能這麼做,因為他們分別來自臺灣各地,若要把他們的監護人一一找來,警察大概也忙不完。最後來到警局的人,是他們的頭家。

頭家穿著睡衣來到警局,一邊大罵這群惹事的小毛頭,一邊不停跟警察道歉,說保證會帶他們回家好好管教。隨後,領著一群孩子回家的路上,頭家責罵個不停。父親說,罵得比他們穿木屐走路的聲音還要大。

但回去之後,頭家並沒有再懲罰他們,只有出門許可變得嚴格,晚上若要出門,少不了先被囉唆一頓。

這樣的管教方式,相當接近父母教育孩子的方式── 孩子犯錯,先替孩子低頭道歉,在口頭上訓誡孩子一番。然而事情過去後,並不會有太過嚴苛的懲罰。

家父長式的技術傳承模式,除了能學習到技術,對年紀尚小的孩子而言,更兼具了生活照護與心性培養。如果遇上好的師傅、頭家,就能一邊磨練心性,一邊學習技術,朝著成為「師傅」的目標邁進。

然而頭家是否可靠,小學徒的父母在安排孩子前往學藝前,不一定能夠為孩子準確把關。工廠的師傅更是十人十色、各家不一,會教的、不會教的,主動的、被動的,性格好的、性格差的,誰能遇見誰,都講緣分。

規模稍大、師傅較多的工廠,頭家可能會依據學徒的個性,讓他們跟著不同的師傅學習。父親說,他們的頭家會特意把調皮搗蛋的學徒,派到比較嚴格寡言的師傅身邊學習;而較認真學習的孩子,則會讓他跟著技術比較好的師傅。

沒有客觀的考評標準,完全「人治」的工廠治理方式,無論是頭家或師傅,難免有所偏心。是偏心比較會說話的、做事情俐落的、認真上進肯學習的、靜的下心來的、性格穩重的嗎?每個師傅的答案都不一樣,問幾位師傅就會有幾種說法。

拖車師傅工作現場。攝影/Chih-Hsuan Wu;游擊文化提供

唯獨經歷過小學徒階段的師傅,說起自己親身觀察到,「師傅願意多加照顧」的學徒所具備的特質,倒是頗為一致。

總體來說,性格是否穩重討喜、工作態度是否值得信賴,是師傅最在意的。因為師傅觀察學徒,等同是在觀察自己未來的同事,培養學徒,等於培養一個孩子成為一個「社會人」時應具備的性格。

師徒制揉合了「養、育、訓」等概念,讓當時正值產業轉型的臺灣,各種制度都尚待更新、適應的年代,有了銜接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的職業訓練模式與工作制度。兼具農村社會對「家庭」的想像,及現代社會中「職業培訓所」與「學校」的功能。

建教制度出現、師徒制的沒落

我稱我父親那一輩的學藝模式為「傳統師徒制」── 當工廠欠缺人力時,會派一臺車子到周邊鄉鎮招募學徒。特點是,若收到來自外縣市的學徒,吃、住都會跟老闆一起,沒有正式的拜師儀式,也沒有出師儀式。

學徒每月拿到的薪資或零用金大致是固定的,稱為「剃頭錢」(thì-thâu-tsînn),這個名字意味著,這筆錢並非正式意義的「工資」。由於已包吃包住,這筆錢大多用來買肥皂、毛巾、衣服、鞋襪等私人日常生活用品,以及修剪頭髮。工廠之間行情落差不大,起始平均大約是 300 元/月。

隨著義務教育的延長、社會對學歷要求的增加,現在臺灣已經很少見到這樣純粹的師徒制。如今,無論多麼傳統的技術,大多能找到專業的教育訓練機構,並且有考取專業技術證照的趨勢。在我所接觸較年輕的師傅當中,已有職校畢業且考過機電相關證照者。

當職業學校發展出「建教合作制度」之後,臺灣傳統師徒制型態也因此改變。我訪談到的麒仔師傅,就是透過學校建教合作進入工廠。他在職校高中念電焊,透過學校的安排,以實習名義進入工廠學習實務。

和傳統師徒制下學徒的工作內容無異,但實習時間更短,通常幾個月的工廠實習結束後,就會離開工廠,拿著老闆蓋章的文件回學校。

拖車產業最重要的一項技術就是切割,師傅一般是使用俗稱為 CO2 的電離子切割機。攝影/Chih-Hsuan Wu;游擊文化提供

建教合作的學生由於在學校已經學習了必備的技術基礎,再加上幾個月的實習,對產業實務有一定的了解,因此在畢業後就有機會以半桶師(puànn-tháng-sai)的名義,進入工廠工作。半桶師是指有點焊、切割等技術基礎,但沒有實際在拖車產業中工作過,或工作技術還不足以成為師傅的人。

隨著上述時代變化,也開始有離鄉背井來臺的外籍移工加入,臺灣拖車產業已經沒有那種由老闆包吃包住的傳統師徒制。

此外,教育程度普遍上升,讓臺灣年輕人漸漸不願意接觸粗重的勞動工作。隨著就業習慣、勞資意識日漸明確後,實習生的聘用也必須符合法定基本工資。我曾訪問過工廠經營者,他認為現在越來越難招到肯做的新人,沒有定性,也待不長久。

面對新人,師傅都需要花時間教導和培養,對公司經營者來說,收學徒更是將自己工廠中的技術傳授給外人。因此,如果來學習技術的人不能在工廠待上幾年,可說是相當浪費成本的一件事。

我在「新尚餘工廠」就曾遇過一位自願當學徒的年輕人,他以私立大學碩士的學歷到工廠當學徒,日薪 800 元,平常的工作是打掃工廠,或跟在師傅們身邊打雜。但是不到 2 個月後就離開工廠了。

時至今日,拖車工廠的師徒制漸漸與一般就業市場無異,不再有保護年幼學徒的類家庭功能。因就業模式的變化以及勞動法的制定,工廠老闆也不能無條件招收學徒。

在過去,招攬學徒可以補充工廠人力,還能培訓產業人才,但如今拖車產業漸漸式微,幾乎沒有年輕人願意投入,即將面臨後繼無人的狀況。

傳統師徒制不再。但是,對於我所接觸到的這群師傅來說,年少時開始進入師徒制學藝,是提供他們經濟獨立的重要管道。傳統師徒制對這些師傅的工作史,以及對臺灣在技術及產業上順利轉型的變遷史來說,都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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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在拖車工廠工作的學徒、頭家與師傅;Chih-Hsuan Wu 攝影、游擊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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