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賴政府資金的地方創生,澆熄鄉鎮市的自立精神/《寫給凡夫俗子的地區再生入門》

分享給朋友
  • 29
  •  
  •  
  •  
  •  

編按:臉譜出版於今年 8 月出版《寫給凡夫俗子的地區再生入門》一書,作者木下齊(Hitoshi Kinoshita)將多年第一線的社區工作經驗,以小說形式融入故事中,帶出小城鎮創業的問題本質與因應方式,同時探討鄉鎮衰敗的結構性問題,以及經營事業的改革手法。

本篇節錄自作者特別為臺灣版寫的專文,除了比較臺灣與日本的地方創生差異,也透過多年觀察,提供兩地地方創生可能的轉變方式。


我在日本全國各地的鄉鎮市創設事業已有 20 年,本書正是以這期間發生的各種變化,以及正在各地發生的創業過程等實際經驗與資訊為基礎寫成。將它們串連成章雖然變成虛構的故事,但其中的每一個事件都基於事實。

即便是從 1990 年代起算,在那之後的 20 年,日本的大都市與鄉鎮市的關係也產生極大的轉變,尤其是後者,這些地區創業的方式有了巨變。也就是說,地方創生、在地再生等領域並沒有固定解答,總是在變化與進化。政策術語同樣一再轉變,如地方再生、市中心區活化、地方創生等。

臺灣在 2019 年開始推動地方創生相關政策,我也因此造訪過臺灣好幾次。去年 9 月,我花了 10 天以上的時間巡迴臺灣,參訪了各地形形色色的行動。實際看過並與實踐者對話後,真切感受到臺灣存在著更具野心的行動。

本文將整理書中尚未提及的,臺日地方創生的共通與迥異之處。

從公部門援助的惡性循環掙脫,發展能創造盈利的產業

本書中曾提及,鄉鎮市依附國家支援的社會結構,無論臺日都相同。在各地專案與各項事業中,臺灣同樣有百分之百由民間獨力投資的,也有許多不靠政府補助就難以維持的。反覆使用公部門預算舉辦活動,導致主辦方疲憊不堪,也曾聽有些人說今年做完就不做了。這種常見於日本的情景,在臺灣也一樣。

結果就是在地方創生的領域中,比起積極挑戰、自己想辦法賺錢,更多人爭先恐後爭取公部門補助,導致鄉鎮市總因政府援助制度變更而受擺佈,無法靠自己形成獨立運作的經濟活動、改善就業環境等,也因此陷入人口持續向都市集中的惡性循環。

日本的小城鎮也是在近 20 年間,出現眾多接受公部門援助的開發案,它們之中有不少最終倒閉,也有許多需由地方政府收拾殘局,加劇該地的衰敗。雖然公部門的援助本身有其問題,但反過來說,萬事都企求政府援助、無法靠自己賺錢的鄉鎮市,問題也相當大。地方創生的補助金會澆熄人們的自立精神,讓他們不斷向公部門索求支援,補助金的作用強烈地像毒品一般。

鄉鎮市需要的不是源源不絕的補助金,而是能憑自身力量盈利的產業,包括創造「即便人口稀少還是能盈利的高附加價值產業」。如今,在經歷過工業化後衰敗的歐洲城鎮中,有不少鄉鎮市的平均所得已高過首都地區。

舉例來說,法國平均所得最高的地區之一「艾貝內」(Épernay),是盛產香檳、人口僅 2.3 萬人的農業城市。儘管人口稀少,卻聚集了農產加工業的總公司,生產在地區之外,甚至在海外都有需求、能夠獲利的香檳。就算是農業,如果能以葡萄酒、乳酪等高附加價值的加工產品創造競爭力,就連全球市場都有機會參與,也極可能變得比都市地區更豐饒。

西班牙平均所得最高的地區,是鄰接西法邊境的巴斯克地區(Euskal Herria)。曾因工業繁榮一時、其後卻沒落的畢爾包城區,如今因古根漢美術館、舊城區等搖身一變,成為大受歡迎的觀光景點;聖塞巴斯提安(San Sebastián)則是人均米其林餐廳數量最多的觀光勝地,對別墅的需求也相當興旺,每到度假時節都有許多來自周邊國家的人居住。

巴斯克地區收入高於平均所得,不只是因為具備這些吸引力,它還有著強而有力的勞工組織。巴斯克地區的超市、家電、各式服務產業群聚,由勞工出資以合作社方式擁有企業,目前數量已經超過 3000。如此一來,勞工與經營者之間的所得差距縮小,將所得分享給廣大市民,因此提升了平均所得水準。

日本也有類似案例,例如人口僅 2700 人的北海道猿払村,雖位處邊陲,但在集中致力於高附加價值的干貝養殖後,如今平均所得甚至名列全國前 5 之列,可說是公部門與漁會通力創造產業的範例。

地區擁有能靠自己盈利的產業,變得豐饒是理所當然,而比起首都所在的區域,坐擁農林漁業、美麗風景的鄉鎮市,有更多機會找到自己的盈利產業。

臺灣的地方創生能量:藝文再生、道路活化與企業活力

在地方創生領域,臺灣遠勝過日本的是能將文化、藝術領域結合在地再生,特別是將日治時期的建物巧妙翻修後,在其中經營各式各樣的事業,這類再生甚至已大幅優於日本。

此外是道路等公共空間的運用。在日本消失已久的夜市文化,臺灣仍相當程度的保留著,到如今仍根植在人們的生活中。日本現在也終於重新審視攤商魅力,重新思考道路用來「移動」以外的功能。臺灣各地都有夜市,平日亦有形形色色的店家使用道路做生意,創造出街區的活力是顯而易見的。我認為我們應該向臺灣重新學習街區裡攤商與小店的聚集方式。

此外,臺灣企業積極參與推動在地事業,這一點也較日本進步。與日本相較,臺灣的財經界人士有更多年輕的經營者,年輕的企業亦相當多。有不少這類型的企業會將資金挹注於各地的再生事業,比起光會寄生公部門的日本鄉鎮市,臺灣的在地經濟力量更強大。

日本從明治到昭和初期,出現了相當多元的在地企業並加以發展。在那個時代,有眾多實力堅強、對在地活化有貢獻的企業創辦人,例如著名的企業家大原孫三郎,他在日本紡織業群聚的岡山縣倉敷市,創造了從倉敷紡績、庫拉雷(Kuraray)等紡織業公司到跨足金融業的中國銀行等,撐起在地產業。

他除了追求自家周邊的景觀協調,也積極收藏印象派畫作,開設了大原美術館。當時印象派還被視為正開始嶄露頭角的現代藝術,鮮少人能理解他開設美術館的意義。如今「大原藏品」已被視為全球頂尖的印象派收藏之一,觀光客從世界各地前來造訪。據聞就連在太平洋戰爭時,美軍也因為知道有這些畫作收藏,而未在該處展開集中空襲。

photo by Raychan on Unsplash

日本在約莫 100 年前,全國各地都有這樣的在地經營者積極投資當地,各色各樣的機能被分散在鄉鎮市區,而非一切都只匯聚到東京。我在臺灣感覺到的是,即便資源幾乎都匯聚到臺北,但其他城鎮仍有為數不少的創業者,以自有資金或設立財團法人的方式,企圖對在地再生做出貢獻,而這正是如今的日本所欠缺的。

無論在臺灣或日本,同樣有許多年輕人站出來,思索著「如何讓家鄉更好」。他們勇於創業,即便規模不大,也願意一步步創造成果、逐漸成長,許多時候,最終真的能讓地區逐步改變。

穩紮穩打累積影響力,避免製造龐大的地方怪物 

由公部門領軍、突然間發起龐大的計畫來改變在地,在人口急速增加的時代,效果絕佳。但在人口減少、需要各地多元發展的時代,這類同質性高的公部門計畫,反而在鄉鎮市製造出多餘的龐然大物,且失敗時造成的影響也更形巨大,因此扼殺了當地的創意與發展。

反過來說,規模不大的事業雖然單一影響力有限,但它們在失敗時不會變成地區的致命傷。這種一步步累積、創造出成果的連串式做法,才能在今後的時代中不過於偏離軌道,確實創造改變。

雖然有著遠大的願景很好,但地方創生更需要的常是每日耕作一方小農地、生產附加價值高的新商品、翻修閒置的建物賦予新用途等。唯有累積這些小小的努力,一點一滴賺錢,才能有所成就。要讓衰敗的地區獲得新的活力,常需耗費與衰敗同等的時間。不願投入本該付出的時間,只想靠一次性的行動扭轉活化,反而可能讓在地疲憊不堪。

此外,日本也終於注意到,不是每個地區都得以那種過於沉重的大型開發案來活化,重要的是規模雖小,卻能由年輕人不斷挑戰來讓事業茁壯。日本在各種政策上也開始使用我先前在地方創生政策時就不斷提倡的「獲利」一詞。話雖如此,實際上還差很遠,今後必須逐步累積,積小成大。

希望臺灣的地方創生也務必能以積小成大的精神,讓每個地區的可能性浮上檯面。最重要的是,別忘記目標是要「建立起獨立自主的經濟活動」。


延伸閱讀:
1. 社區設計師的使命:在人與人之間,設計出強度恰到好處的「舒適連結」/山崎亮《社區設計的時代》
2. 埔里婆婆媽媽的逆襲:由下而上翻轉空汙,自己的社區自己顧/《日常生活的能源革命》

立即支持更多公益報導

Right Plus 編輯部

分享給朋友
  • 29
  •  
  •  
  •  
  •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