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認同的所在:我看漂流廚房/阿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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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廚房》預告

文/阿潑 文字工作者 

某年,到美國新墨西哥州駐村 3 個月。沙漠物價高昂,在臺灣慣常外食的我,很快發現,要想不餓死就得自己煮飯。但我怎麼都無法透過超市裡的食材,複製家鄉味,做出我認可的「真正的餐點」。

與我共用廚房的,是亞洲移民 N──因戰亂,他的曾祖父自中國潮州遷移至泰國,他的父親在他 7 歲時,為了逃避當時的戒嚴內亂,舉家移民到美國。N 接受美國教育、熟悉當地文化,然而在家中,他們只說泰語、吃泰式料理,這個習慣直至他上了大學、外出工作都無法割除。我們 2 個共享的廚房,每日都有濃濃的椰漿、魚露、檸檬和辣椒味,一定使用泰國米,而且還嫌棄新墨西哥的辣椒不夠辣。想方設法的收集到可以用的食材與香料。就連一起出門上館子,他都必帶一瓶自己製造的泰國醬料出門才安心,否則食不下嚥──不論到了美國多久,他對味道的堅持,證明自己就是個「泰國人」。

和一般趁著觀光旅行、四處嚐鮮,吃個 1 天 2 天韓國料理,大啖 1 次 2 次法國菜不同,若是需要在異鄉待上一陣子,或是移居他方,就必須要克服各種適應上的艱難,而其中最無法挑戰的,或許就是從小被家人、故鄉雕磨而成的味蕾。那才是真正的「認同」。於是,可見留學生都練得一手好廚藝,韓國隊出門都要帶泡菜,或者每逢節日網路上就會掀起「食物的南北戰爭」,都是一種可愛的堅持,一種自生成就有的固執。食物與認同的關係,無人會有疑義。

圖/取自 2019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官網

陳惠萍拍攝的《漂流廚房》建立在類似的經驗上,有著同樣命題:她參與南洋姊妹會活動,看著這些新住民總是設法變出家鄉菜,發現她們因此而安心,彷彿在異鄉能得到安頓;往返南北的她,並不真正理解「鄉愁」是什麼,但因參與「流浪者計畫」而展開一趟東南亞之旅,才發現自己非常懷念臺灣隨處可見的小吃,這才真正懂得為何那些新住民的意念:有母親味道的地方,就是「家」。

因此,本片的 2 位重要主角──柬埔寨籍的科雅和泰國籍的莎麗──都是依靠著與母親的連結,而在臺灣這塊土地上複製、留下這些屬於記憶裡的滋味,也是藉著食物,重新探索與母親、家庭或養育自己的那個文化土地的關係。這是一個非常強烈的連結,因為這個連結存在,「我是誰」這種似乎不需懷疑的根屬與證陳,更是昭昭。

例如莎麗,在母親與姐姐心中,本是不擅做菜的孩子,嫁到臺灣後,無法盡孝道的她,只能在設法重現母親味道時,想像自己一口一口餵食母親,做到人子的責任;返回泰國,母親也把手把手地教導她和她的女兒,嘗試將這屬於她們的味道,傳承下去。莎麗每天都親手替孩子做便當,而這便當也成為孩子在學校裡的驕傲。家人的愛是如此透過料理來傳遞,超越各種言語和隔閡。這就是家的意義──莎麗想返家終老,但丈夫認為住一住可以,老了還是得在醫療方便的地方,裂縫差點在這話題中擴大,但又被簡單收了起來,因為家的意義非常明確,不是哪個國家或城市,而是家人所在之處

圖/《漂流廚房》劇照,2019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提供

像這種母女關係的例子,也在科雅身上展現。當她回到東南亞參加家人婚禮,與母親懶散的躺著聊天,母親碎唸傷心往事,說旁人皆質疑兒女不像她,儼然質疑她的血緣或貞潔。然與之相對的,則是科雅與導演談及自己的女兒,說她們如何相像。這部分其實相當有意思,因為在自己的國家、家園,親子的連結或相似性很容易成為必須證明或解釋的話題,但在異鄉,在臺灣,「東南亞」或新住民的血緣與關係,卻清楚且強烈,反倒無法模糊。這種「母系」文化,母女關係,透過料理,更顯分明。

科雅在片中也提及赤柬時期的經歷,當時她還年幼,與妹妹獨自在家,看著那些服從「安卡」(註)的少年,擅自到家裡翻箱倒櫃,搜出媽媽藏匿的鹽巴,而離家很近的媽媽卻只能躲起來,讓這風波過去。對科雅來說,這是一段創傷。這創傷,與「鹽」連在一起,反映的卻是飢餓且無法得到援助的經歷。

不過,這樣的論述,若僅是由 2 位新住民的故事所構成,會顯得站在高位且抽離,只顯出某種政治正確而已。因此,這部紀錄片最重要且最厲害之處,是土生土長的臺灣導演將自己與母親的關係與連結放進來,成為一個不可忽視的鏡面,或說是主軸:她要談母親或故鄉的味道,但偏偏母親的廚房、母親的味道對她來說是模糊不清,甚至無從在記憶中探求的。

圖/《漂流廚房》劇照,2019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提供

《漂流廚房》雖說的是漂流(移居),廚房卻是根定的所在。導演來回穿梭在 3 個母親的廚房/餐桌,從這一小方(似乎)專屬於女性的空間,來證陳個體背後的性別、國族、文化、認同等厚重的價值與議題,並不受國界所束縛或影響。相反的,國界間的遷移,只是更增加「個人生命」豐厚,乃至於回饋到社會而成多元甚至得以激盪對話。

我們必須要承認,母親不會只有一種形象。導演透過自己母親的講述,反映了某一代早早就被迫出外工作、籌謀生計的臺灣女性,像作家顧德莎在作品裡提到的臺灣女工,就是臺灣經濟發展過程中的一段代工時期,而女性成為主要勞動力。導演的母親並不是那樣的女工,她自己開洗衣店當老闆,卻也因此綁在這個空間裡,做了 40 年之久,幾乎大半光陰,所以 3 餐要不是外賣,就是請他人代為煮食。吃飯的地方也甚為簡單,店裡的一小塊空間,鋪起報紙,放上鍋碗,眾人圍著扒食,就是一餐。更別說,母親與家族的連結並沒有那些新住民強烈,掃墓也是久久去一次。

然而,這並不影響導演母女的感情,她只想將母親與母親的味道(包含洗衣店)藉著影像留存起來。也讓氣味或味覺,有了視覺化封存的可能。「在時間的河流裡,我們能不能靜靜做個石頭就好。」拍攝母親與自己共處的路程時,她留下了這樣的口白。我擅自猜想,或許她的世界原本非常單純,無法也不擅長處理超乎經驗之外的事情,在平順無刺激的狀況下,也沒有質疑或挑戰的習慣。但原本「歲月共好」的平靜,在她接觸到那些新住民,甚至獨自行旅東南亞後,產生了變化,開始去反思「我是誰」,「有什麼可以證明自己的東西嗎?」

圖/《漂流廚房》劇照,2019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提供

而這個拋問,源於《漂流廚房》最初談到的那段「驚悚」經歷:她因為與政治犯姓名羅馬拼音相近、生日相同,而遭到遣返,終身不得入境泰國。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最後將之拉抬於「不被國際承認的臺灣」的存在。

雖說看片過程中,時而覺得這段稍嫌突兀,卻也能夠理解──作為臺灣人,只要跨出國界,不得不面對這樣的問題,有些人會放棄妥協,但包含我在內,還有許多人都會努力辯駁與證明,這幾乎是共同經驗。我與導演類似之處,是因為持有的護照被當成「中國人」,差點被警察逮捕刁難,這種憤憤難平,促使我自己完成了一本書論述國界,而導演也因此拍了部紀錄片大談「認同」。

認同不明確,是臺灣人共有的經驗,於是這部紀錄片也就成為「非常臺灣」的作品──但此時此刻,我覺得香港也適用。


註:柬埔寨受赤柬(共產黨,又稱紅色高棉)統治時期,當權者以「安卡」(Angkar)替代組織統治者名稱,也替代父親與母親之意,要求柬人只能相信、尊敬且服從「安卡」。


作者

阿潑

受新聞與人類學訓練,擔任過記者、NGO 工作者以及研究員,資歷多樣。曾獲兩岸交流紀實文學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類獎、開卷好書獎等。著有《憂鬱的邊界》、《介入的旁觀者》及《日常的中斷》等書。在轉角國際、鳴人堂等媒體平臺持續筆耕,並經營臉書:「島嶼無風帶」。


〈2019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穿越荊棘的風景〉

影展時間|9/6(五)-9/8(日)、9/17(二)-9/25(三)
影展地點|光點華山電影館、高雄電影館
影展節目單摺頁|https://reurl.cc/pq8E8(免費索票入場)
官方網站|https://tihrff.nhrm.gov.tw
臉書訊息| Facebook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延伸閱讀:【2019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午夜行者:用盡全力抵抗無知覺與集體失憶


本文為 2019 臺灣國際人權影展邀稿評析,Right Plus 作為影展協力媒體合作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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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ght Plus 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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