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2. 先是一個人,然後是香港人,然後是社工/反逃犯條例香港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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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 12 月 13 日,臺北地檢署正式通緝年初在臺遭殺害的港人潘曉穎命案疑犯陳同佳,希望香港政府能將潛逃回港的陳同佳引渡回臺受審。

然而,香港與臺灣之間不僅沒有引渡協議,就算要以個案處理也無法通融。因為國際間的引渡精神,建立在締約國必須擁有健全的司法與法治環境,使被引渡的疑犯能在公平公正的情況下受審。也因此,香港的可引渡地區一向不包括惡名昭彰的「中央人民政府或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任何其他部分政府」,而儘管臺港之間近年經濟犯罪、電信與網路詐騙、兇殺案、洗錢等犯罪日趨嚴重,但因香港政府不意外的將臺灣視為「中國的一部分」,因此無法被歸類為可引渡地區。

尚未定罪的「疑犯」不能被引渡到內地,此法令對許多香港人來說,並非如某些人所傳,是香港司法中的「漏洞」,反而被認為是英國治下在回歸前為香港設下的「防火牆」,使在港中外人士不會被輕易「送中」。沒想到,今年 2 月 13 日,港府藉潘曉穎命案正式提出修改《逃犯條例》與《刑事互助條例》,意圖刪除上述引渡地區限制。 

圖/Joseph Chan @ Unsplash

反修惡法,社福界第一個號召罷工

僅管臺灣陸委會即刻表示,不會同意香港政府修改引渡條例,多次重申不會接受在此前提下的移交,但香港政府在特首林鄭月娥與親中建制派議員主導下,即使面對 6 月 9 日香港史無前例高達 103 萬人上街遊行抗議修法,依然執意將條例強闖立法會三讀通過。

6 月 11 日,香港逾 52 個社福界和宗教團體宣佈將於隔日草案二讀時發起罷工。在香港體制近 30 個界別分類中(含航運交通界、教育界、法律界、商界、金融界等),社會福利界是第一個站出來號召罷工的,其反應迅速而堅定,由長期致力於社會救助與福利發展的工黨議員張超雄、社福界立法會邵家臻議員辦事處(註:邵家臻本為社福界唯一席次議員代表,但因占中案正身陷囹圇)、社工復興運動社會工作者總工會社會福利機構員工會等團體號召而起。

即使至 6 月 16 日特首林鄭月娥公開致歉並承諾暫緩修法後,因不滿「暫緩」並非「撤回」,且民間多項訴求皆被忽略,社福界隔日(6/17)仍持續發動罷工,已有數百名社工響應。

6/12(三)港人上街自發占路,反對港府罔顧民意,修改《逃犯條例》。攝影/葉靜倫

然而,不管從社會還是政治層面考量,社福界的罷工影響都極為迂迴。通常罷工是為了打破社會常規與節奏,以此對權力中心施壓。如空姐或機師罷工,氣憤的旅客與流失的客戶會讓航空公司倍感壓力,被迫儘速解決爭議。然而社會福利界做的是緊急救助與社會保障等工作,一旦罷工,受影響的都是相較之下更沒有聲音的邊緣弱勢族群

此外,香港社福界也聲明,像老人送餐或機構緊急服務等將不會停下,不在罷工之列。且許多社會工作者雖迅速響應,但考量到受服務對象的權益,很「貼心」的以輪班、調班等方式,同事間互相支援著停工。例如有人上午去抗爭現場「罷工」,下午回去上班,有人則自行請假施行罷工。「我們連罷工都替政府考慮周到,這也是社福專業的一部分啦!」社會福利政策研究員黃慧賢苦笑說。

社福界罷工,作為一種道德力量

既是如此,又如何以罷工施壓於政府?

「確實,我們罷工的受害者都是一些弱勢,當權者多半會覺得跟自己無關。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是不要影響經濟和交通就好。」香港工黨議員張超雄說:「但社福界罷工,是作為一種道德力量,而非經濟力量。政府既無視百萬人的聲音,我們認為情況已嚴重到必須表態。這是一個號召,總要有人帶頭。」

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社總)總幹事許麗明強調,社福界罷工雖然不是空前,但也極為罕見,且此次無論是人數或動員力都鮮少如此團結。過往讓社福界走上罷工一途的,除了 2014 年的雨傘運動,近期只有 2007 年為了抗議政府針對社福界「整筆撥款」制度而起。此次決意罷工,最終目的當然是要求政府撤回《逃犯條例》,且工會已決定若真的情況「壞到底」,政府執意通過,將連緊急社會服務都停下。「我們是不可能放棄的,但大家都不希望走到這個地步。」許麗明說。

事實上,政治性罷工與勞資罷工不同,以香港法律來說,政治性罷工者並未受法律保障,一旦利用上班時間參與抗爭,雇主是可以視同曠職甚至秋後算帳的,但許多社福基層工作者依然堅持響應。

「不管多小的影響,我們都認為要堅持下去。」社會福利機構員工會理事張貴豪平日身為青少年服務社工,他舉例說罷工後許多青少年中心的輔導班與活動、會議等都取消,對青少年來說正好也是種公民教育,把握機會讓他們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並且表達一個態度。

社會福利機構員工會理事張貴豪。攝影/葉靜倫

張貴豪與許多工會成員其實反對社工「請假去罷工」,他認為這並非一開始號召罷工的精神,但他也理解社工在顧及服務對象與抗爭表態間求全的心態。社工復興運動成員鄧寶山則指出,此次罷工發起得非常快,若有時間遊說各機構管理層支持,對各個罷工的社會工作者來說會較有保障。

從服務第一線,到抗爭第一線

在香港,依張超雄所言,近半的社福組織經常性的接受政府資金進行社會服務。且與臺灣不同,許多組織接受政府資金的收入比例高達 8-9 成,其對外募款的比例與能力極低。這使得機構經營者鮮少能與政府抗衡,「有規模的組織都倚賴政府撥款,管理層大部分很保守,不敢得罪政府,與前線工作者也很有距離。」張超雄說。

然而也正因此,更能看出此次反送中的響應多麼有違常態。

6 月 13 日,也就是在社福界號召罷工與警民暴力衝突的隔天,166 位香港社福機構總幹事及前任總幹事發表聯署聲明,要求特首暫緩修訂《逃犯條例》,重啟社會諮詢。

攝影/葉靜倫

這份聲明由香港社會服務聯會(社聯)發出,社聯是由 400 多個社福團體集結而成的聯盟,其會員組織工作涵蓋香港近 9 成的社會服務,各組織平日互動非常緊密,且活躍成員大部分皆為各組織管理層。此次聲明雖以各機構總幹事個人名義聯署,但聯署人皆為社福領域資深前輩,且以社聯代表發出,實則已相當於各社福機構的表態,這在過去是鮮少未見的。

社總總幹事許麗明亦表明:「總工會已發了一封信給各機構的管理層,要他們針對罷工安排一些調整,但維持緊急服務。各管理層基本上其實是支持的,有的也用自己的方法去做。例如政治罷工其實不能作為請假的理由,但主管至少可以讓它們不要變成曠職。」

不僅是社工,更因為「我是香港人」

「當然不是每個機構都支持,有些機構也不准員工談這些。但我們還是有些朋友會想辦法討論這些事。」社工復興運動成員陳順意從事社區長者服務 5 年,她跟許多人一樣早就料到政府不會輕易撤回《逃犯條例》,知道這場罷工將會是長期抗戰。但她直言:「社工的價值是推動社會公義(正義),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第一個走出來,希望能在其他界別造成串聯效應。」

圖/Joseph Chan @ Unsplash

陳順意指出,這次出來反對《逃犯條例》的,包括一些過往不會走出來的宗教與保守團體,甚至是親中建制派人士,這是大家的一線希望。但話峰一轉,她也強調:「其實我們罷工也不只因為自己是社工,而是因為我們是香港人。我身邊很多不是社工的朋友也都參與抗爭,你對一個地方有感情、有身分認同,就會很想為它付出、為它做些什麼,讓你愛的地方不要變得墮落。」

曾做過戒毒、家庭與精神障礙者服務的社工吳偉明則說:「2003 年 50 萬人上街反對基本法 23 條是我第一次出來遊行。後來雨傘運動我們爭取真普選,但中共很清楚的告訴你真普選也沒了。我做社工 17 年,社會工作真的讓我看到很多底層的事,看到很多體制的問題,而很多政策推動不了就是因為人民沒有權、沒有票。什麼一國兩制,我們被共產黨和香港政府騙了!」

曾做過戒毒、家庭與精神障礙者服務的社工吳偉明於反送中運動現場。影片/Right Plus 製作

「說到底,社工身分只是加強了我參與抗爭的動力、社工教育讓我學會看到問題的制度面。但無論如何,我就是個香港人。如果走到這一步還沒有反應,我還是個人嗎?」吳偉明忿忿說。

社福政策研究員黃慧賢則補充,罷工和參與社運的成本其實不小,尤其他們平時接觸的許多經濟弱勢,根本不可能請假上街頭。對許多社工來說,罷工也是在為其他無法負擔抗爭的人發聲:「首先是一個人,捍衛我們的人權;然後是一個香港人,捍衛我們的自由;然後是一個社工,以社工的方式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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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靜倫

Right Plus 創站主編。曾任出版社資深編輯、NGO 雜工、NPOst 主編,對書寫斤斤計較但錯字很多。除了文字沒有其他技能。想當特務卻當了 10 年編輯,想養獅子卻養了一隻貓。相信智慧比外貌還重要,但離不開放大片。最喜歡善良的朋友,聰明的情人,以及各種溫柔的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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